听到开门声，她直起腰，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林宇涛，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暗室里骤然点亮的灯。
“少平！你怎么找到这儿了？”她一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边放下抹布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欣喜。
林宇涛看着她汗湿的鬓角和沾着灰渍的脸颊，再看看这简陋却正在被主人努力收拾出“家”模样的小小空间，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又夹杂着细微的心疼。
他没回答，先抬手，用袖子很自然地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拭去那块明显的灰印。
“你这灰头土脸的，”他声音低沉温柔，“我刚去了趟电视台，值班大爷指的路。怎么不等我一起来收拾？”
“这点活算什么，哪还用得着劳动你这大作家。”田晓霞嗔怪地笑着，语气却是轻快的，“今天报道完，台里后勤处的刘干事就直接带我过来分了房子。喏，就这儿。说是考虑到我刚来，又是燕京大学毕业生，照顾我，才分了个两室的。已经算很好的条件了，不少人排队等着呢。我赶紧拿了钥匙，想着趁天没黑透，先把地擦一遍，好歹晚上能落脚。”
她指了指帘子后面：“你看，里面就一间卧室，放张床和桌子就满了。外面这块就当客厅兼饭厅。厨房和厕所得去楼道公用。条件肯定比不上咱们京城那院子宽敞自在，但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新生活的踏实和满足。
“晓霞，”林宇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房子大小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再说，不是还有我嘛！”他顺手拿起门后的另一块抹布，浸到田晓霞刚换过水的脸盆里，拧干，“来，一起干。”
“哎，你……”田晓霞想拦他，“水脏了，我刚擦地的……”
“脏了再换。”林宇涛不由分说，已经俯下身，开始用力擦拭门边墙角那些更顽固的积尘，“说说，你那边怎么样？张主席给我也分了住处，不过跟你这能拎包入住的‘豪宅’不一样，得大动干戈收拾一番。”
田晓霞见拦不住，索性也重新拿起抹布，两人一人一边，蹲在地上擦洗起来。水泥地面吸水性差，反复擦拭才能显出些原本的颜色。
“我这哪算豪宅，”田晓霞笑着摇头，“快说说，作协给你分什么地方了？楼房？”
“不是楼房。”林宇涛一边用力擦着一块陈年污渍，一边回答，“在家属院最西头，挨着围墙，是个独门独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厨房厕所，院子里有棵老枣树。”
田晓霞惊讶地停下手，睁大了眼睛：“独门独院？还带枣树？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张主席也太看重你了吧？”
“看重是肯定的，”林宇涛坦诚地说，“也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归根结底，是希望我能留在黄原。”他擦完自己这边，站起身，走到脸盆边重新洗了洗抹布，“不过地方确实不错，很安静，适合写作。就是房子旧了点，张主席让后勤处明天派人去彻底打扫维修，一周后才能住进去。我这几天只能睡招待所了。”
“一周啊？”田晓霞若有所思，“那也挺快的。看来他们是真的把你当宝贝供着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为他高兴。
她看了看四周，地面已经被两人合力擦得大致干净，虽然还有些水渍未干，但那股陈年的尘土气消散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清水的微腥和湿气。
“我这边的‘豪宅’基本搞定了！”她拍拍手，直起腰，脸上带着劳动后满足的红晕，“铺上铺盖就能睡人！少平，帮我把床板铺一下吧？”
林宇涛点头。两人拉开布帘，里面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实木床铺。田晓霞从墙角拖过一个鼓鼓囊囊、打满了补丁的大帆布行李包——这是他们从京城带回来的全部家当之一。
解开捆扎的绳子，拉开拉链，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床单，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两人合力，将洗得发白却干净柔软的蓝格子床单展开，仔细地铺在粗糙的木板上，拉平每一个褶皱。接着是厚实的棉褥子，再铺上印着小碎花的薄棉被，最后拉上洗得泛白但同样洁净的米白色被罩。一个简单却温暖舒适的床铺很快成型。
田晓霞抱起自己的枕头——一个同样打着可爱补丁、却填充得饱满结实的荞麦皮枕头——用力拍了拍，放在床头。
她又从行李包里拿出一盏小小的煤油罩子灯，擦亮火柴点燃。 噗—— 淡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小卧室的昏暗，也柔化了石灰墙的生硬。光影在田晓霞带着汗珠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温暖而坚韧的轮廓。
“好啦！新家初成！”田晓霞站在床边，环顾着这间收拾停当、被灯火照亮的小小空间，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一种亲手筑巢般的喜悦和安定，“虽然小，但总算有个自己的地方了。今晚就住这儿！”
看着她满足的笑容，林宇涛心中也充满了暖意。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嗯，挺好。”他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低声说，“我那边收拾好了，你想过去住也行，那边宽敞。或者两边跑，都行。”
“知道啦，”田晓霞靠着他，感受着他臂膀传来的坚实力量，“先让我享受几天独立空间！大作家，你招待所的条件也不差吧？”
“还行，能睡就行。我们单位给了我一周假期，你明天问问可以的话请几天假，我们回家几天。”林宇涛笑了笑说道。
“好，我明天就去问问，应该可以的。”田晓霞说道。
林宇涛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天不早了，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我去招待所，明天再来看你。”
“嗯。”田晓霞点点头，送他到门口。昏黄的走廊灯光下，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一个住简陋的筒子楼单间，一个暂时栖身招待所，一个即将拥有带枣树的小院，但两颗心在异乡土地上重新扎根的踏实和相守的温暖，却比任何物质条件都来得珍贵。
林宇涛走下筒子楼昏暗的楼梯，重新融入黄原夜晚的街道。城市灯火在远处阑珊，身后那栋红砖小楼里，属于田晓霞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像一颗落入凡尘的星子，安静地亮着。
他知道，无论脚下的路通向何方，这灯火所在，便是归途。而他自己那处带着老枣树、即将焕然一新的院落，也将成为照亮他创作征途的灯塔。黄原的夜，因为有了这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守望，不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