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热情洋溢的张主席和忙碌的李干事,林宇涛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位于市中心不远处的黄原地区招待所。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空气中弥漫着晚饭时分特有的炊烟和食物的香气。
招待所是一座五层高的苏式建筑,显得颇为气派。林宇涛在前台出示了作协开具的介绍信,顺利开了一个单间。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暖水瓶。白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硬。
林宇涛将行李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招待所的后院,几棵高大的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更远处是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和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城市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像是模糊的背景音。林宇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招待所消毒水的气味、远处飘来的饭菜香,以及黄原特有的、带着泥土与煤炭颗粒的干燥气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包裹着他。
他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拿起招待所提供的信纸和圆珠笔,略一思索,开始写信。
“爸,妈,大哥,兰香,卫红姐: 你们好! 我和晓霞今天已经平安回到黄原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我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在地区作家协会,做专职创作员,专门写文章,是公家单位。领导对我非常重视,还给分了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地方很安静,就是需要打扫几天,暂时还住不进去。这几天我先住在市里的招待所……”
他详细地描述着今天与张主席的会面,对方的热忱和支持,以及那处带老枣树的独院。他着重强调了工作的自由度和单位对他创作的支持。写到家时,笔尖微微停顿,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半年未见,父亲孙玉厚的背是否更驼了?妹妹孙兰香应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林宇涛告诉父亲,自己这里稳定下来,就会回去几天。写完家信,林宇涛仔细封好信封,贴上邮票。他走到窗边,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陌生,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的远方,在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深处,是他血脉相连的根。
招待所的床铺略显陌生,带着洗涤后的微涩气息。林宇涛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车笛或人语。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双水村那熟悉的窑洞院落,是东拉河潺潺的水声,是父亲抽旱烟时烟锅里的火星,是姐姐在缝纫机前哒哒作响的节奏,是妹妹读书时专注的侧脸……
一周的安家时间,足够他回去看看了。他要亲眼看看家乡的变化,亲耳听听亲人们的声音。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
而他,选择将根重新扎下,用手中的笔,去记录,去参与,去见证。
归乡的路,从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家的方向就在那灯火阑珊的山沟深处,牵引着他最深的思念。
黄原地区招待所二楼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初夏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烟火气涌入。
林宇涛将写给双水村的家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轻轻放在写字台上。昏黄的灯光下,信封上“石圪节公社双水村 孙玉厚收”的字迹清晰而郑重。
做完这一切,一股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想立刻见到田晓霞。
城市的夜晚刚刚苏醒,主干道解放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匆匆下班的人流和自行车摇摆的剪影。
林宇涛快步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凭着记忆和路人的指引,找到了矗立在市中心不远处的黄原地区电视台大楼。
这是一座四层高的苏式建筑,比作协的小楼气派不少,楼里不少窗户还透着灯光。
传达室的值班大爷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林宇涛上前客气地询问:“同志,您好,请问田晓霞同志是在这里工作吗?我是她爱人。”
大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林宇涛几眼,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哦!田记者啊!知道知道,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刚分来的!下午后勤处老刘亲自领着去分的房子!你是她爱人?小伙子一表人才啊!”
“是,谢谢您。”林宇涛心里一松,“那请问家属楼在……”
“就在大楼后面,隔条小路,三栋红楼就是!”大爷热情地指点着,“田记者分在三号楼,二楼,好像是……二零三?对,二楼左拐第一间!”
谢过值班大爷,林宇涛绕过大楼。果然,后面是一个由三栋样式一致的砖红色的四层楼房围成的小院。
小院里种着些杨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这就是这个时代令人羡慕的“筒子楼”了,每层一条长长的公共走廊串起一个个单间或小套间,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
此刻,不少窗户亮着灯,走廊上人影晃动,炒菜声、孩子的嬉闹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
林宇涛快步走上三号楼二楼的楼梯。水泥台阶有些磨损,墙角堆着些杂物。走廊尽头,靠左边第一间的房门虚掩着,门牌上钉着“203”的蓝色铁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田晓霞清亮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林宇涛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的样子,被一道布帘象征性地隔开,勉强算作“两室”——帘子外是个小小的兼做厨房和餐厅的区域,放着一张折叠小方桌和两把椅子;帘子内大概就是卧室了。墙壁是新刷过的石灰,白得有些晃眼,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田晓霞正背对着门,弯着腰,用力地用一块湿抹布擦拭着水泥地面。她换下了白天报到时那身略显正式的衬衫长裤,上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字背心,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军绿色长裤,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小腿。
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橡皮筋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和灰尘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脖子上。她动作麻利,带着一股子不娇气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