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真全换了？不留一只？少安娘刘桂兰倚在门框上，围裙角被她无意识地绞成了麻花。
孙玉厚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留甚留？一斤肉换几斤粮食哩，够全家吃半个月。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少平娃今儿去学校，正好带上口粮。
林宇涛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晨光中，孙玉厚花白的鬓角闪着银光，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汉小心翼翼地把猎物装进破旧的竹筐，又在上面盖了层干草，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爹，我跟你去吧。林宇涛上前一步。
孙玉厚摆摆手：你收拾上学的东西，晌午前金波就来接你。他直起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子像风中残柳般摇晃。
林宇涛连忙扶住父亲，手掌触碰到那嶙峋的肩胛骨时，心头猛地一颤。这具身体单薄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没事。孙玉厚推开儿子的手，倔强地背起竹筐，我去去就回。
望着父亲蹒跚远去的背影，林宇涛攥紧了拳头。那筐猎物压得老汉的腰弯得更低了，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日头爬到正午时，孙玉厚终于回来了。他满脸通红，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但眼睛里却闪着久违的光亮。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随着步伐发出的响声。
换来了！老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放下口袋，粗糙的手指颤抖着解开绳结，52斤高粱面，六斤黑豆，还有......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两斤白面！
少安娘惊得倒退两步，差点碰倒灶台上的瓦罐：白面？！他爹你疯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粮店老张给的添头。孙玉厚得意地搓着手，那獾子皮他稀罕，多给了半斤呢。三只兔子八斤多，算五块四，野鸡算两块钱一只。换高粱面给我算一毛五…
正在算账的他突然转向林宇涛，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少平，这白面...给你蒸几个馍带上学。
林宇涛喉头一紧。他清楚地看到父亲说这话时，干裂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这个一辈子没吃过几回白馍的老农民，此刻却要把最金贵的东西全塞给儿子。
“爸，给奶奶做面汤喝，我年轻，不用……”林宇涛轻声拒绝，给自己时间，一个月就能让这个家吃饱，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少安娘已经利索地行动起来。她找出家里最完好的粗布袋，仔细地铺在炕上，开始往里面装高粱面。每舀一勺都要用筷子刮平，确保分量足够精确。
这是二十天的量。她边装边念叨，到了学校就换成粮票，粮票装好了，别叫人摸了去......
林宇涛静静地站在一旁。丹劲宗师敏锐的感官让他能清晰地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那是一种混杂着欣慰与心酸的哽咽。这个瘦小的农村妇女正用她粗糙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为儿子垒砌走出大山的阶梯。
少平！少平！
熟悉的喊声从院外传来。林宇涛抬头，看见金波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土坡上。阳光洒在那辆崭新的牌自行车上，镀铬的车把闪闪发亮。
来了！林宇涛拎起行李——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还有那袋珍贵的口粮。
少安娘追到院门口，突然拽住儿子的衣角：等等！她慌慌张张地跑回窑洞，片刻后端出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馍，路上吃......
林宇涛接过碗，触手温热。白馍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能看到母亲手上烫出的红痕——这是用最快的速度现蒸出来的。
妈......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少安娘推着儿子往外走，却在转身的瞬间抹了把眼睛。
金波已经支好自行车，笑嘻嘻地迎上来：好家伙，这么沉？他掂了掂林宇涛的包袱，突然压低声音，我爹给带了几个玉米面饼子，路上咱俩分着吃。
林宇涛笑了笑，把白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金波：尝尝，我妈刚蒸的。
金波眼睛一亮，接过馍咬了一大口：香！比食堂的强多了！他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上车！我驮你！
林宇涛把行李背在背上，跨坐上自行车后座。金波一蹬踏板，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小的尘埃。
坐稳了！金波欢快地按着车铃，清脆的声在山谷间回荡，咱们原西高中见！
自行车驶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林宇涛回头望去。孙玉厚和少安娘还站在窑洞前的土坡上，两个佝偻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固执地伫立着，直到转弯处才从视线中消失。
黄土高原，春风裹挟着细碎的黄沙，抽打在林宇涛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自行车轮碾过解冻不久的土路，留下一道浅浅的辙痕。金波弓着背奋力蹬车，棉袄后襟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满的帆。
少平，抓紧！前面要下坡了！金波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失真。
林宇涛紧了紧搂着金波腰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膝头的粗布包袱。
自行车冲下最后一个土坡，原西县城的轮廓豁然出现在眼前。灰扑扑的砖房沿着河谷错落排开，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看！白杨树抽芽了！金波突然指着路边。
林宇涛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排白杨挺立在校园围墙外，枝头缀满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些顽强的树木是黄土高原上少有的亮色，像一队挺拔的哨兵，守护着这座略显破败的校园。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里走。有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也有人像林宇涛一样，身上是补丁摞补补丁的粗布衣裳。金波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时，链条发出清脆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