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安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尘土,生怕弄脏了光洁的水泥地面。
“润叶…你这…收拾得真讲究…”他由衷地赞叹,目光扫过墙上的奖状,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自豪,“这么多奖状…红星小学的优秀教师…润叶,你真了不起!”
“都是学生们争气。”润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盛开的桃花。
她麻利地拉过桌边唯一一把椅子,“快坐,少安哥!走路那么远来,累坏了吧?”她又拿起桌上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白色搪瓷缸子,“我给你倒点水!暖水瓶里是早上打的,还温乎着呢。”她倒了满满一杯水,递到少安面前。
“不累!真不累!”少安连忙接过水缸,入手温热。他看着润叶为他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在这个充满书香气和槐花香的空间里留下的生活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归属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喝了一大口水,温热的水流滋润着干渴的喉咙,也熨帖着激动的心。
“你先坐会儿,喝口水歇歇脚。”润叶拿起桌上的两个铝制饭盒和一张印着“红星小学食堂”的饭票,“我去食堂看看还有啥吃的!这个点,大师傅应该还没完全收拾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又快步出了门。
少安坐在椅子上,捧着温热的搪瓷缸,静静地打量着小屋。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关于教学的,但也有几本故事书。窗台上那束新鲜的野花散发着甜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充满着她特有的温婉、书香与坚韧的气息。少安心里既感慨又踏实,他的润叶,就在这里,在这飘着槐花香的红星小学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过多久,润叶就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饭盒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运气不赖!大师傅还剩了点土豆丝炒青椒,还有点凉拌灰灰菜!还有两个二合面馒头!”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带着菜籽油香的热气顿时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铝饭盒里,黄澄澄的土豆丝和翠绿的辣椒丝混在一起,油光锃亮。
另一个饭盒里是满满一盒凉拌得水灵灵的灰灰菜,点缀着红油和蒜末;两个二合面馒头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快吃!趁热乎!”润叶把筷子塞到少安手里,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托着腮,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看他大口吃饭就是此刻最满足的事。
少安看着眼前这顿朴素却实在的饭菜,再看看润叶期待的眼神,喉咙又是一哽。他知道,学校的食堂定量有限,这估计是她省下来的。“润叶,你…你吃了吗?”他问。 “我在二爸家吃了点垫过了!你快吃吧!”润叶连忙说,眼神催促着。
少安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筷子油亮亮的土豆丝送进嘴里。普通的食堂菜,此刻却仿佛带着世间最美好的滋味,温暖着他的胃,也熨帖着他的心。
他大口吃着二合面馒头,嚼着清香爽口的灰灰菜,吃得很香,很满足。那身崭新的工装随着他吃饭的动作微微起伏,胸口的红星在一片清凉的槐树光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润叶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古铜色脸庞上满足的神情,看着他身上那件象征着崭新起点的工装,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宁填满。
她拿起桌上的毛巾,自然而然地递给他:“慢点,别噎着。擦擦汗。” 少安接过带着淡淡皂角香和阳光气息的毛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露出一个憨厚又满足的笑容。
吃完饭,润叶麻利地收拾好饭盒。两人坐在小小的宿舍里,窗外是渐渐西斜的日光和越发浓郁的槐花香,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温暖和默契。
“少安哥,”润叶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似槐花飘落,“你在化肥厂…干活适应了吗?”
“适应了!”少安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认真,“车间里是吵,不过带我的李师傅人厚道,手把手地教!我现在跟着学看机器上的仪表盘,学开关那些大阀门。活儿是有点沉,也沾油污,但心里头有股劲儿!比在村里天天算计工分强多了!下个月,就能拿上第一个月的工资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干劲和期盼,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那就好!我就知道少安哥你肯定行!”润叶由衷地笑了,笑容如同五月的暖阳。
“累点不怕,安全最要紧!那大机器听着就让人悬着心。”
“嗯!记着呢!安全第一!李师傅天天念叨,耳朵都起茧子了!”少安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化肥厂轰鸣的巨大反应釜,聊学校里那些天真烂漫又调皮捣蛋的学生趣事,聊双水村塬上今年墒情不错,聊少平在县高中越来越响亮的“小神医”名头…
窗外的日光渐渐染上了橘红,槐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甜腻。小小的宿舍里,只有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和偶尔响起的、发自内心的轻笑声。
直到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也隐没在窗外高大的槐树之后,宿舍里拉亮了昏黄的电灯。
少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润叶,天擦黑了…我得走了。回厂里还有段路,明儿还要赶早班,下个星期天我再来看你!”
“嗯,我等你……”润叶眼中掠过一丝浓重的不舍,但还是点点头,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少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一次深深地凝视着灯光下润叶清丽温婉的脸庞,目光温柔得像要融化窗台上的花。
“润叶,”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许下承诺,“你安心…我会卯足了劲干!我要让你…让大家都看看,穿上这身工装的孙少安,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绝不丢你的人!”
“嗯!”润叶用力点头,眼圈再次泛红,但这一次是充满希望和甜蜜的泪光。她伸出手,无比自然地为他拂去了工装领口上沾着的一片细小洁白的槐花瓣。
少安走出这间温暖的、弥漫着书墨和槐花香的小屋,重新置身于渐渐弥漫开的暮色中。晚风带着浓郁的槐花清甜拂过他微微汗湿的额头,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户上清晰地映出润叶纤细绰约的身影,如同剪影贴在窗纸上。他深吸了一口饱含着五月槐花芬芳的空气,挺直了腰背,如同身后那棵坚韧的槐树,迈开沉稳有力的大步,坚定地朝着化肥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