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都收到了…润叶…”少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坚韧汉子最后的防线,从他倔强的眼睛里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崭新的工装前襟上,也滴落在润叶沾着槐花的发顶。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担了这么多心…”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抵在她柔软芬芳的发顶上,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灼热的温度,喷薄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以前…我不敢来…我孙少安,就是个和黄土疙瘩较劲的穷小子,一年的汗珠子砸地上也刨不出个金娃娃,连个像样的窑洞都让你住不上…我怕…我怕我这身土腥气配不上你这红星小学的先生,怕我站在你面前,舌头都打结!我怕…我怕耽误了你这么好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汲取那包裹着身体的工装所赋予的全部力量。
他稍稍松开怀抱,扶着润叶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直视着她婆娑的泪眼,眼神里翻涌着愧疚的波澜,但更深沉的,是一片坦荡如砥的赤诚和如同山岳般初生的坚定: “可现在不一样了!润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牢笼般的昂扬和宣告的力量,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工装,那里印着“红星化肥厂”几个小小的红色字体,在穿过槐叶的阳光下如同跳跃的火焰。
“你看!我现在是工人了!是端铁饭碗、拿国家工资的正式工人!我有工作了!我能凭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在城里扎下根!站稳脚跟!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了!站在红星小学的门口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双水村土窑里、连敲响你宿舍门的勇气都攒不起来的孙少安了!”
润叶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苦涩,而是巨大的感动和喜悦冲刷下的汹涌澎湃!
她听懂了少安哥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件工装,更是他亲手砸碎了自卑的枷锁、冲破了命运的樊笼、敢于直面她和她身后那个曾经令他望而却步的世界的宣言!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她的穷小子,他带着一身崭新的力量和勇气,在槐花飘香的五月,来找她了!
“少安哥…”润叶再也顾不上周围偶尔路过的同事投来的目光,猛地伸出双手,冰凉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少安那双粗糙、布满厚茧却无比温暖有力的大手!
她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冰凉,却带着磐石般的决心和奔涌的爱意,“你…你从来都不差!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你是石圪节最厚道的人,是双水村最能扛事儿的男人,也是我…我等的那个人!我等的…就是这样的你!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孙少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清泉撞击卵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响,重重地落在少安心上。
少安浑身剧震!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肆意冲刷着他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润叶微凉的小手,十指紧扣,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握住了他拼尽全部力气、翻山越岭才终于够到的璀璨未来!
“润叶…”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力量,“谢谢你…谢谢你信我…等我…没有嫌弃从前的我…从今往后…”
他挺直的脊梁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那身崭新的的工装,在透过槐叶的斑驳阳光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我孙少安…这辈子!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都能挺直腰板,对着这满天槐花、对着这红星小学说一句:我配得上你田润叶!”
槐树的浓荫下,细碎的光斑和洁白的落花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跳跃。
润叶仰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如山岳般坚韧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破茧重生般的璀璨光芒,看着他胸前那枚与红星小学校徽遥相呼应的“红星”徽章,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汹涌的爱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头,泪水混合着纯粹幸福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出世间最动人的光华。
“嗯!”她用力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无比的坚定。
“走!”润叶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拉着少安的手就往学校里走,自然的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别在这儿站着了!回我宿舍去!你这会儿肯定又渴又饿!学校食堂这会儿估计还有点热乎饭菜,我去给你打回来!”她的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孙少安被她拉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柔软和温度,看着她明媚如五月阳光的笑容,胸中被巨大的暖流充盈。
他顺从地跟着她,走进了红星小学挂着小木牌的大门。穿过飘散着槐花香气的操场,绕过一排排传出朗朗书声的红砖教室,来到学校后院一排相对安静的平房前。这里是教师宿舍区,墙根下也栽着几棵小树,细碎的花瓣洒落门前。
润叶掏出黄铜钥匙打开其中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进来吧,少安哥,地方小,你别嫌弃。”
这是一个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槐花混合的清香。
靠窗是一张旧书桌,桌面擦得锃亮,一角整整齐齐叠着厚厚的作业本和几本摊开的教材,一瓶红墨水和一支插在自制笔筒里的蘸水笔。
桌上一盏小台灯,罩着洗得发白的浅绿色灯罩。墙上贴着几张色彩鲜艳的奖状——“红星小学优秀教师”、“县级先进工作者”,正中央贴着雷锋同志的画像。
靠墙是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床边一个小书架,摆满了书籍。
墙角有个小煤油炉和一个搪瓷锅,旁边放着碗筷。窗台上,一个用墨水瓶改制的小花瓶里,插着一小束新摘的、带着嫩叶的洁白槐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