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安看着弟弟眼中狡黠而真挚的笑意,心头那点推拒的情绪彻底消散。
他用力握了握信封,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兄弟情义,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少平……哥……哥记下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千钧的分量。他知道,这份情,不是钱能衡量的。
林宇涛站起身:“行了,哥,早点睡。明天还得回厂里吧?好好干,等着当你的新郎官!”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窑洞,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孙家新箍的窑院里。孙少安独自坐在炕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双水村还沉浸在寒冷的睡梦中。公鸡才啼了头遍,孙玉厚老汉就已经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他轻手轻脚地摸黑穿好那身半新的棉袄棉裤,走到堂屋墙角,掀开那个黑漆木柜的盖板。
昏暗的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裹了三层厚油布的红布卷筒,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钱。
他把其中一百五十块钱仔细地分成几份,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别针仔细别牢。剩下的钱,依旧郑重地裹好,塞回柜子最底层。
天色渐亮,孙少安也起来了。他今天要赶早回县城化肥厂上班,厂里要到腊月二十八才放年假。
他匆匆洗漱,就着咸菜啃了几个热腾腾的馍馍。少安娘把准备好的干粮塞进他的黄挎包里。
“路上慢点,安娃。”孙玉厚看着高大挺拔的大儿子,叮嘱道。
“嗯!”孙少安点点头,目光扫过父亲鬓角的白霜和新窑洞明亮的窗户,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踏实感。
“爸,家里事……您多操心。”他昨晚收下了弟弟给的五百块钱,那份沉甸甸的情义让他心里有底,却又更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放心!有爸呢!”孙玉厚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膀,眼神坚定。
孙少安推着自行车走出窑院,晨光熹微中,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村子里关于他和润叶定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在昨日傍晚就传遍了家家户户。
此刻看到孙少安远去,早起拾粪或担水的村民,都投来羡慕和善意的目光。
“少安,回厂啊?啥时候办喜事?”
“少安哥,可别忘了请俺喝喜酒!”
“啧啧,少安这娃,真有出息!田书记的金凤凰都让他摘到喽!”
面对这些热情的招呼,孙少安憨厚地笑着回应,黝黑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脚下的步子蹬得更快了。
送走大儿子,孙玉厚立刻行动起来。“少平!起来没?收拾收拾,跟爸去石圪节赶集!”
林宇涛早就醒了,闻声应道:“起了,爸!这就好!”
孙玉厚先去队部借驴车。生产队那头老青驴正悠闲地在槽边嚼着干草。
饲养员田万有听说是孙玉厚要去给儿子办喜事采买,二话没说就把驴车套好了,还特意给老青驴多抓了把料豆:“玉厚哥,给!让这老家伙吃点好的,多给你驮点东西回来!给少安办喜事,可不能马虎喽!”
“多谢万有兄弟!”孙玉厚感激地接过鞭子。
林宇涛也装好了两个大麻袋和几个箩筐,跟着父亲坐上了铺着麦草的驴车。
孙玉厚轻轻一甩鞭子:“驾!”老青驴打了个响鼻,拉着车,迈开稳健的步子,朝着十五里外的石圪节公社走去。
冬日的黄土高原,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洒在身上,已有了几分暖意。沿途的土路上,赶集的人流渐渐汇聚。
有步行挑担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像孙家一样赶着驴车、牛车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年关将近的期盼和忙碌,互相打着招呼,话题自然离不开孙家即将到来的喜事。
“玉厚叔!去赶集啊?是为少安办酒吧?啥时候喝喜酒啊?”
“玉厚哥,到时候可得多备点好酒啊!咱得好好喝两盅!”
“少平娃,你哥有福气啊!润叶那闺女,打着灯笼都难找!”
孙玉厚坐在车辕上,腰杆挺得笔直,笑着回应着乡亲们的热情,黝黑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和底气。
林宇涛坐在车尾,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乡土人情和喜庆氛围,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离石圪节公社还有二里地,喧闹声就隐隐传了过来。等转过一个山峁,眼前豁然开朗——
石圪节公社那条不算长的街道,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各种声音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炸裂开来。
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牲口的嘶鸣声、小孩的哭闹嬉笑声……混杂着各种气味:炸油糕的油香、熟肉的荤腥、劣质烟草的呛人、牲畜的粪便、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儿……扑面而来,形成一股浓烈的、只属于年关大集的独特气息!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公家的供销社门市部,玻璃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更多的是农民自产自销的摊位:地上铺块塑料布,摆着自家养的鸡鸭鹅蛋、晒的干菜山货,有干豆角、萝卜干、黄花菜、编的筐箩簸箕、纳的鞋垫、甚至还有几只捆着蹄子、等待出售的羊羔和小猪崽!
孙玉厚找了个稍偏的空地把驴车拴好。“少平,看紧咱的车!爸先去办要紧的!” 老汉把贴身的钱袋子又按了按,嘱咐一声,便像条灵活的泥鳅般,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
林宇涛没有立刻跟去,他站在驴车旁,目光扫过喧嚣沸腾的集市。他看到父亲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在人缝里奋力挤向挂着“石圪节供销合作社”牌子的大门口。
那里是购买烟酒糖茶等计划供应商品的地方,队伍早已排成了长龙,像一条扭曲挣扎的巨蟒。
孙玉厚挤到供销社门口,看着那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估算着轮到自己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