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厚老汉站起身，捧着油布包，走到桌子旁。在儿子们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一层一层，极其郑重地打开了油布包裹。 里面赫然是一个红布卷成的卷筒！
老汉深吸一口气，解开红布卷筒一端的细麻绳，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在榆木方桌上铺展开。 哗啦—— 一堆钱出现在了桌面上！
有整整齐齐绑好的崭新“大团结”，也有一叠叠皱巴巴、新旧不一的毛票，甚至还有不少钢镚儿，分门别类地摞在一起。
显然，这些钱被积攒、珍藏了很久很久，每一张都浸透着老汉半生的辛劳、节俭和沉甸甸的责任。
孙玉厚老汉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桌面上的钱，眼神复杂，有珍惜，有感慨，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少安，”他看着大儿子，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爸攒下的。有这几年地里刨活攒下的，也有……也有少平这半年孝敬我的。”
他特意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林宇涛，眼神带着感激，但随即又转向孙少安： “爸没啥大本事，一辈子土里刨食。以前家里恓惶，委屈了你们几个娃娃……爸这心里，一直不好受。”
老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板。 “如今，你要娶媳妇了！娶的是咱双水村拔尖的好女子润叶！”
他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豪气，“爸……爸要给你办一场风光的婚礼！” 他大手一挥，指向桌上的钱堆：“这些！都用上！该置办的都置办！该请的人都请！酒席！烟酒！点心！新衣裳！一样都不能少！咱老孙家娶媳妇，不能让人看扁了！不能让润叶受一点委屈！爸要让你……风风光光地把润叶娶进门！”
这番话，孙玉厚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压抑了半辈子的歉疚和对儿子最深切的爱的爆发！他要倾尽所有，弥补过往，为大儿子撑起一个男人成家立业该有的体面！
看着桌上那堆新旧不一、凝聚着父亲半生心血和期望的钱，孙少安心头剧震，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爸！这钱……谢谢爸，我这儿还剩些。”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剩的所有钱——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大约八十多块钱，他的钱主要拿来修整现成的房子了。
他把钱放到桌上，推向父亲：“爸！操办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知道父亲攒下这些钱有多么不容易！这几乎是父亲全部的积蓄了！他怎么忍心拿走？
孙玉厚看着儿子推过来的钱，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容反驳的神色。他不但没接，反而把儿子那卷钱推了回去。
“你身上也得留点钱！你是大哥！马上要成家的人了！口袋里没几个钢镚儿怎么行？”
老汉的语气带着家长的威严，“操办的事，有爸！这是爸该做的！拿着！这是爸给你的！”
父子俩的手在桌上推搡着那叠钱，一个要给，一个不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沉而温暖的角力。那是父子之间无言的爱与责任在碰撞。
夜深了。喧闹了一天的双水村彻底沉入静谧。孙家新窑洞里的灯火也陆续熄灭。皎洁的月光透过新糊的明亮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宇涛躺在自己窑洞温暖的土炕上，听着隔壁窑洞里父亲和大哥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一会儿，听到大哥回屋的声音。
林宇涛悄悄起身，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推开自己的窑洞门。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隔壁大哥孙少安的窑洞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哥，睡了吗？”
“没呢，少平？进来吧。”孙少安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过后的沉淀。
林宇涛推门进去。孙少安靠在炕头，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似乎还在想着心事。炕桌上的煤油灯捻得很小，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咋还不睡？”孙少安问。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林宇涛走到炕边坐下。他借着昏暗的光线，从棉袄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到了孙少安手里。“给，哥。”
孙少安一愣，下意识地掂了掂信封，很沉。他疑惑地打开信封口，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往里一看—— 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全是十元钞票！粗粗一看，至少有四五十张！
“少平！你这是干啥？！”孙少安像被烫了手一样，猛地想把信封推回去，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拒绝，“这么多钱？！你哪来这么多钱？快拿回去！哥不能要！”
“哥，你拿着。” 林宇涛按住大哥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知道我稿费的事吧？《诗刊》一首一百，《黄原文艺》一首八十，还有平时给人看病也攒了点。这钱来路正，你放心花。” 他顿了顿，
看着大哥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声音更低也更诚恳：“爸的心意你懂，他想给你风光。他拿钱给你办婚礼，他心里是舒坦，可这操办婚事方方面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爸那点钱，紧巴巴。”
月光下，孙少安看着弟弟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庞，听着他条理清晰、处处为自己和父亲着想的解释，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知道弟弟的本事，也知道弟弟的稿费丰厚，但他从未想过弟弟会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支持他。
“少平……”孙少安的声音有些哽咽，攥紧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仿佛攥着一颗滚烫的心。
“哥……哥谢谢你！可这钱……太多了……”
“不多。” 林宇涛笑了笑，“咱孙家娶媳妇，还是娶支书家的闺女嫂嫂，场面不能寒碜。烟酒、席面、给嫂嫂的聘礼、新衣裳……哪一样都得像样点。爸想风光，你这个新郎官，更得有底气。”
他拍了拍大哥结实的胳膊，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和一丝调侃：“这样吧，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工资高了慢慢还我，成不？就当是弟弟提前给你添的份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