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买点啥？”旁边一个提着空篮子、同样在观望的老汉搭话。
“买点待客的东西，烟酒糖茶啥的。”孙玉厚闷声回答。
“唉！紧俏啊！”老汉摇头，“听说烟酒糖票又卡得严了。你这会儿排，晌午能买上就不错喽！” 孙玉厚一听，心里更急了。
儿子的婚事在即，这些东西缺一不可！他咬咬牙，把头上的旧毡帽往下压了压，深吸一口气，也加入了那蠕动的长龙。他学着前后的人，尽量缩小身体，在拥挤的人缝里一点点往前挪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后背的新棉袄也被挤得皱巴巴。
林宇涛估算着父亲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便也拎着一个麻袋，走向那些农民自营的摊位。
他目标明确：席面上需要的干菜、山货。
“大婶，这干豆角咋卖？”他蹲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摊前。
“一毛五一斤！娃娃，自家晒的，干净着呢！炖肉香得很！”老妇人热情地招呼。
林宇涛抓起一把看了看，色泽均匀，没有霉点。“来十斤。” 他麻利地付了钱。 “好哩！”老妇人喜滋滋地称重、装袋。
接着，他又在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上挑了二十斤上好的红薯粉条，粉条晶莹剔透，韧性十足。
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农那里买了五斤晒得金黄饱满的干黄花菜。还买了五大捆品相上乘的黑木耳，这在当时是难得的山珍。沉甸甸的麻袋很快装了小半。
当他提着麻袋回到驴车旁时，发现父亲还在供销社门口的长龙里挣扎，位置只前进了不到一半。孙玉厚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踮脚往前看，脸上写满了焦灼。
又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当林宇涛把买好的几大捆粗瓷碗、盘子搬上车时，才看见孙玉厚如同打了一场硬仗般，脸上带着疲惫却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网兜里赫然是： 两条“双喜”牌香烟，虽然家里林宇涛拿回去了不少烟，但他拿回去的烟过好了，农村摆桌用不合适。 两大包晶莹洁白的粗粒砂糖——散装，用粗草纸包着，棱角分明。 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 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玻璃瓶，装着深褐色的酱油和米醋，供销社凭票供应的稀缺品。
“妈呀！可算买着了！”孙玉厚走到车边，长长吁了口气，把东西小心地放进车上的大箩筐里，用麦草盖好。
他解开棉袄领口的扣子散热，抹了把汗，“这人多的！挤死个人！烟不够，只买到两条条‘双喜’，糖也限购，就买了这些。幸亏去得早，酱油醋差点没抢上！”
“爸，辛苦了。” 林宇涛递上装着温水的军用水壶，“干菜粉条木耳我都买好了，碗盘也买了些。”
孙玉厚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看着车上堆起来的东西，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我娃能干！咱爷俩分工明确！”
歇了口气，补充了“弹药”，父子俩再次投入采购。 下面目标是红纸、鞭炮和最重要的——过年祭灶和待客的糖瓜点心！
卖鞭炮的摊位在街尾，相对冷清些，但也是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大地红”、“二踢脚”、“小蜜蜂”……各种鞭炮琳琅满目。孙玉厚挤到一个摊前，仔细挑选着。
“掌柜的，这‘大地红’多少响？啥价？”
“五百响！五毛五一挂！响数足，声儿脆！买回去保管热闹！”
“来……来五挂！”孙玉厚咬了咬牙。为了儿子的喜事，豁出去了！ “好嘞！大气！”摊主麻利地数出十挂红彤彤的鞭炮。
接着又买了几板孩子们玩的烟花“钻天猴”和“电光花”。林宇涛帮着把这些危险品小心地放在车上远离火源的位置。
卖文具年画的摊位前，红艳艳的对联纸和年画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孙玉厚买了一大卷红纸：“回去请金俊文老先生写喜联！他字好！”
又挑了几张寓意吉祥的胖娃娃抱鲤鱼、五谷丰登的年画。
林宇涛则买了几瓶墨汁和几支新毛笔。“我最近也在练字，家里的福字、小对子让我试试。”
接着，孙玉厚又在一个点心摊上，买了十斤油亮喷香的芝麻饼，十斤酥脆的江米条，还有五斤裹着白糖霜的酥皮点心。这些点心将用来装点待客的果盘和作为回礼。
当所有东西采购完毕，堆放在驴车上时，几乎成了一座小山！两个大麻袋装满了干菜山货和碗盘，箩筐里是烟酒糖茶、鞭炮、红纸墨水和点心。老青驴似乎都感觉到了负担加重，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孙玉厚看着这丰硕的“战果”，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他掏出旧手帕，把贴身口袋里剩下的钱仔细数了数。
一百五十块钱，竟然花得只剩几块零票了！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走！少平！回家！”
“爸，忙活了大半天，肚子都咕咕叫了。” 林宇涛看着父亲额头的汗迹和身上挤得皱巴巴的新棉袄，提议道，“咱去胡得福那儿，吃碗卤肉垫垫肚子再回？”
“胡得福？”孙玉厚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那地方贵得很！一碗肉顶咱家多少天的油盐钱了！回家让你妈擀面，热热乎乎吃一碗多好！省下钱……”
老汉习惯了节俭，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爸！” 林宇涛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和坚持，“您看您这累的！赶这么远的路，又挤了大半天，不吃点扎实的哪有力气回去？再说了，胡得福的红烧肘子，那是咱石圪节一绝！来都来了，不尝尝多可惜？今天我请客！走吧！”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起驴车，熟门熟路地朝集市南头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走去。
小巷深处，飘出一股浓烈霸道、勾魂摄魄的肉香！那香味仿佛有实体，混合着酱油的醇厚、冰糖的焦甜、大料的辛香和油脂的丰腴，丝丝缕缕钻进鼻孔，霸道地唤醒着人胃里沉睡的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