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门脸不大的土坯房前,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胡得福烧卤。现在还是集体经济,胡得福也是挂名在公社食堂名下。
门口支着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锅里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一块块酱红色、颤巍巍、油光发亮的红烧肘子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光芒。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摆在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坐了不少食客,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
“掌柜的!切两大碗红烧肘子!再加四个馍!”林宇涛高声喊道。
“好嘞!稍坐!”一个系着油渍麻花围裙、身材敦实、满脸红光的中年汉子响亮地应着,手里的长柄铁勺在锅里搅动着,舀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肘子,手腕一抖,肉块在空中划过一道诱人的弧线,稳稳落在旁边案板上的粗瓷大。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孙玉厚被儿子按在一条吱呀作响的长条凳上坐下,看着那碗里小山似的、油汪汪的红烧肘子,闻着那扑鼻的浓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肚子里的馋虫叫得更欢了。
可他还是心疼钱,嘟囔着:“一碗就够了!咱俩分着吃!省点……”
“爸!您就敞开了吃!咱今天吃个痛快!” 林宇涛笑着把一大碗红烧肘子肉和两个暄腾腾的白面馍推到父亲面前。“尝尝,这可是胡掌柜的招牌!”
孙玉厚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夹起一块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唔——!” 那一瞬间,老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肥肉入口即化,软糯得如同凝脂,却没有丝毫腻味,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油的咸鲜和冰糖的甘甜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瘦肉部分酥而不柴,丝丝缕缕吸饱了浓郁的汤汁,越嚼越香!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肉食满足感,是庄稼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尝到的奢侈味道!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节俭念头,在这一刻都被这霸道的肉香冲得烟消云散!
“香!真他娘的香!”孙玉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也顾不上烫,又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满足笑容。
林宇涛看着父亲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也扬起了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父子时光。
胡得福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这红烧肘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回味悠长。
一碗肉,两个馍下肚,孙玉厚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气,连日的奔波和采买的疲惫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林宇涛又让胡得福包了一个大肘子带走,回家给家人吃。
付钱时,孙玉厚看着儿子掏出的钱票,又是一阵肉疼,但想到那肉的滋味,又觉得值了,父子俩牵着驴车准备回家。
路过公社唯一的那家理发店时,林宇涛又停下了脚步。理发店门脸很小,挂着一块写着“得禄理发”的旧木牌,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剪字:理发刮脸。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胡得禄”了,不过这个时候可没有啥“时兴”的发型,大家理的发型都差不多。
“爸,走,进去拾掇拾掇头发。”
“啥?理发?”孙玉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那顶戴了不知多少年、油腻发亮的旧毡帽下乱糟糟的头发,“理它做甚?费那钱!回家让你妈拿剪子铰两下就成!”
“那可不成!” 林宇涛态度坚决,拉着父亲就往里走,“明天就小年了,二十七大哥结婚!您可是咱孙家的顶梁柱,是最主要的人!到时候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福堂叔家亲戚也要来,您不得精神点?收拾利落了,咱脸上也有光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父亲按在了理发店那张黑黢黢、油光锃亮的木转椅上。
理发师胡得禄是个精瘦的老头,和红烧肘子胡得福是兄弟,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大褂。看到有客上门,立刻热情地招呼:“老哥,理发?快坐快坐!”
孙玉厚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像屁股底下有钉子。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半块模糊水银镜里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和布满风霜的脸,又看看儿子殷切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嘟囔着:“唉……花这冤枉钱……就……就简单铰短点……”
“好嘞!保管给您收拾得精神!”胡得禄麻利地给孙玉厚围上白布单子,脖子处塞紧。拿起推子,熟练地在磨刀布上“噌噌”蹭了两下,冰冷的推子齿就贴上了孙玉厚的鬓角。
“咔嚓咔嚓——”手动推子启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嚓声。花白的头发簌簌落下。
胡得禄手法娴熟,推、剪、修、刮,动作干净利落。刮脸刀在磨刀布上荡几下,刀刃闪着寒光,在孙玉厚布满胡茬的脸上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光洁。
最后,胡得禄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点黏糊糊的发蜡在手心搓热,抹在孙玉厚修剪整齐的头发上,梳理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大平头。
整个过程,孙玉厚都紧绷着身体,闭着眼睛,仿佛在接受某种刑罚。
直到胡得禄解下围布,用一把小刷子扫掉他脖子上的碎发,说了声:“好了老哥,瞅瞅!”
孙玉厚这才睁开眼,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整齐利落地根根竖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光洁的面颊,虽然皱纹依旧深刻,皮肤依旧黝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仿佛焕然一新!
少了往日的愁苦和暮气,多了几分利落和……孙玉厚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的精神头!
“咋样?精神吧?”胡得禄在一旁笑着问。 孙玉厚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和整齐的头发,虽然还是有点心疼那几毛钱,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嗯……是……是精神了不少……”
“爸,您这样一收拾,年轻了十岁!” 林宇涛在一旁适时地送上夸奖,孙玉厚看着儿子,心里那点心疼被一种熨帖的暖意取代了。这娃,心细,孝顺。
林宇涛一样,也理了个同样的发型,现在男的都是这样,更加的精神、帅气。
付完钱和票,父子俩开开心心的赶着驴车往双水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