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双水村东头的天空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孙家那三孔簇新的石窑洞映照得光辉熠熠,如同燃烧的玛瑙。然而,比起天边的霞光,此刻孙家窑洞里的人气显然更为炽热。
从下午邮递员送信开始,一直到夜幕低垂,前来“瞻仰文曲星”和“参观首都的书”的村民几乎就没断过!
窑洞的堂屋和前炕挤满了人,烟气缭绕,笑语喧天。
两本《黄原文艺》和两本《诗刊》被众人小心翼翼地从这张手传到那张手,如同供奉着稀世奇珍。
识字不多的,就盯着那印着“孙少平”三个字的页面反复看,仿佛能从那铅字里看出花来。
稍认得几个字的,就捅捅身边的人,指着某行字问:“这念啥?”“这说的是甚?”然后不管懂不懂,都啧啧赞叹:“少平写的字就是不一样!看着都排场!”
“玉厚老哥!你这娃是咋养的啊?文曲星下凡到你家炕头上了!”
“少平,给婶瞅瞅这北京的书!俺这辈子还没摸过首都来的东西哩!”
“哎呦,这纸真光堂!这墨味儿都透着股子文化气!”
“听说一首诗就好几十块钱?啧啧,这比咱一年在地里刨的都多!”
少安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花。她不停地招呼着: “他婶子,快坐快坐!板凳不够坐炕沿!” “二大爷,您喝水!缸子里有热水!” “福堂家的,甭客气,吃糖吃糖!兰花捎回来的水果糖!”
孙玉厚老汉则被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伙计围在中间。他努力保持着庄稼人的朴实低调,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怎么也合不拢的嘴角却泄露了内心的万丈豪情。
“碰运气,碰运气……”老汉谦虚地摆着手,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劣质卷烟,又忙不迭地从自己新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包林宇涛给他的“大前门”散回去,“来,抽我这个!娃买的,劲儿不大。”
“啧啧,玉厚,娃出息成这样,你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金俊文老汉羡慕地拍着孙玉厚的肩膀。
“享啥福?”孙玉厚连连摇头,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娃还小,路还长呢……”
林宇涛起初还尽量陪着父亲,应付着乡邻们充满敬畏的各种询问,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但随着夜色渐深,访客只增不减,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眼前晃动着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鼻子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和各种体味混杂的气息。
那份因诗歌发表带来的喜悦和对父亲欣慰的感动,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爸,我去帮妈烧点水。” 他找了个借口,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头扎进相对安静的灶房。
灶房里,兰香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锅里炖着酸菜土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二哥,外面人还没散啊?”兰香小声问,眼睛里带着点新奇又有点无奈。
“嗯,快了。” 林宇涛舀了瓢水添进锅里,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长长吁了口气。温暖的灶火和妹妹安静的身影,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直到窗外繁星满天,热闹了一天的孙家窑洞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几个意犹未尽的村民也打着哈欠告辞了。
喧嚣散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食物气息的疲惫感,但那种被巨大的荣耀笼罩过的余温,依然在墙壁间流淌。
孙玉厚老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厚重的木门。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脸上的光彩仍未褪去。
他走到堂屋,看着桌上那几本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显得有些蓬松的杂志,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珍重地收进了靠墙那个新打的立柜里。
“少安她娘,弄点吃的吧,玉亭还没走。”孙玉厚对正在收拾炕桌的妻子说道。
原来孙玉亭一直没走,他正盘腿坐在炕沿上,稀溜溜地喝着缸子里早已凉透的水,眼睛却兴奋地骨碌碌转着,显然还有话要说。
“大哥!”见人都散了,孙玉亭立刻放下缸子,凑到孙玉厚跟前,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我看今天这架势,咱少平可是给咱老孙家挣下天大的脸面了!这下谁还敢小瞧咱?”
孙玉厚没接这话茬,他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入肺,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看向弟弟,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玉亭,留下你,是想跟你商量个要紧事。”
“啥事?哥你说!”孙玉亭挺了挺并不厚实的胸膛。
“是少安的事儿。”孙玉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跟润叶那闺女……处得不短了。如今他在化肥厂稳当了,也分了公家的窑洞,算是有了点根基。我想着……该去登你福堂哥的门,把这事定下来了。”
“提亲?!”孙玉亭眼睛骤然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哥!这是大事!天大的好事啊!”
他激动地从炕沿上溜下来,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少安要娶润叶!田支书的千金!这……这要是成了,咱们孙家和田家可就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了!大哥,你早该去提了!”
孙玉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虽然是村支部委员,但人微言轻,加上名声不太好,在田福堂面前总是矮三分。要是侄儿真娶了田润叶,自己就是田福堂正儿八经的叔伯亲家!这身份地位,立马就不一样了!以后在村里说话,腰杆也能硬几分!
“嗯,”孙玉厚点点头,看着激动的弟弟,“所以,哥想请你后天跟我一块去一趟。”
“我去?”孙玉亭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我去!哥,我去最合适不过了!” 他立刻拍着胸脯摆出姿态:“我是少安的亲叔!论辈分,是正儿八经的长辈!再说,我跟福堂哥共事这么多年,关系熟络!我去当这个‘大媒’,再合适不过了!”
他特意强调了“大媒”两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田福堂笑脸相迎、亲自给他倒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