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其实有点打鼓。自己这个弟弟,好吃懒做,嘴皮子滑溜但办事不太牢靠。
可眼下,除了他,确实也找不出更合适的本家长辈了。玉亭再不行,也是亲叔叔,是孙家的人。而且他平时紧跟田福堂,总能说上几句话。
“有你跟着,哥心里踏实点。”孙玉厚只能这么说,“上门礼,家里也备了些。” 他指了指墙角:“兰花捎回来的点心果子有好几包,挑两盒好的。酒也有,少平拿回来的西凤酒,还有两瓶没开封的,提上两瓶。就是烟……”
老汉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旱烟袋,“我平时抽这个,家里没备啥好纸烟。这上门提亲,光有酒和点心,缺了烟,总感觉……不大周正。”
“是这话!”孙玉亭立刻附和,“烟酒不分家!提亲这么大的事,哪能少了烟?特别是好烟!福堂哥抽的就是纸烟,咱要是拿不出像样的烟,头一遭就短了礼数,让人笑话!”他一副深谙此道的模样。
一直靠在灶房门框上静静听着的林宇涛,这时开口了:“爸,烟的事儿交给我吧。”
玉厚老汉和孙玉亭都看向他。
“我明天正好还得再去趟县城一趟,” 林宇涛解释道,“之前托朋友弄了点年货,有肉,还有些稀罕东西,明天去拿。顺便去供销社买两条好烟。我有烟票。”
他空间里确实有不少之前王满银倒腾东西时交过来的烟票。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票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你看!还得是咱少平!”孙玉亭立刻眉开眼笑,“路子宽!少平,别心疼钱,买最好的!要带把儿的那种!给咱老孙家撑门面!”
孙玉厚看着沉稳的儿子,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少平办事,他放心。“行,少平,那烟就交给你办。拣好的买两条。”
“嗯。”林宇涛点点头。
事情商定,孙玉亭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大口水。“大哥,后天一早,我准过来!咱哥俩一起去田支书家!保管把这亲事说得顺顺当当!” 他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仿佛已经看到了提亲成功的喜庆场面。
少安娘端上了热好的馍馍和一小盆烩菜。简单的晚饭,孙玉亭却吃得格外香甜。饭后,孙玉亭打着饱嗝,脚步轻快地告辞了。
送走弟弟,孙玉厚站在自家新箍的窑洞门口,望着满天星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
大儿子要娶媳妇了,而且是田支书的闺女!放在半年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厚实的新棉袄,又回头看了一眼窑洞里明亮的灯火和正在收拾碗筷的妻子、安静看书的兰香,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沉稳地帮母亲收拾的儿子身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从老汉心底油然而生。他挺直了腰板,对着深邃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白气。
双水村清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铁板,紧紧贴在人脸上。新箍窑洞的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冰花。
林宇涛裹着厚棉袄,刚推开堂屋门,一股裹挟着羊粪和柴火气息的冷风就钻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心却猛地一沉。
窑洞院门外,影影绰绰已经聚了七八个人,跺着脚,哈着白气,正朝这边张望。领头的是隔壁金家湾的金媒婆,手里还拉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冻得通红的年轻姑娘。
“少平!起来啦?”金媒婆姨眼尖,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嗓门洪亮,“哎呀,这天冷的!快让婶子们进去暖和暖和!俺们特意带俺娘家侄女彩凤过来,让她也沾沾你这文曲星的才气!彩凤,快叫人!”
那叫彩凤的姑娘有些羞怯地上前半步,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少平哥……”
林宇涛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昨天下午那场堪比庙会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没想到这一大早,“朝圣”的人群又卷土重来了!
那两本杂志,简直成了孙家新窑洞最耀眼的“景点”。
“金家婶子,各位婶子,大姐,”林宇涛勉强挤出笑容,站在门口没让开,“实在对不住,今天真得赶着去县城一趟!年前最后一点年货还没置办齐,再不去怕供销社关门了!” 他语速飞快,生怕被堵住。
“哎呦!忙正事要紧!忙正事要紧!”金媒婆愣了一下,立刻表示理解,但话锋一转,“不过少平啊,你看俺这侄女彩凤,勤快又能干,针线活十里八乡都夸!模样你也瞧见了,周正得很!你如今是文曲星下凡,可这终身大事,也得考虑不是?俺们看啊,你俩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对对!少平,俺娘家村支书家的二闺女也在家呢,念过初中,长得也排场!”
“俺们那有个女子,是公社卫生院的临时工……”
几个婆姨七嘴八舌,热情似火,仿佛林宇涛是块唐僧肉,都想抢着咬一口。
那被介绍的姑娘们则或大胆或羞涩地偷偷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好奇和对“文曲星”光环的向往。林宇涛感觉自己像被摆在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母亲端着个簸箕从灶房出来,看到门口这阵仗,赶紧放下簸箕过来解围:“哎呀!他金婶子!各位老嫂子!快进屋坐!屋里暖和!少平娃今天确实有事,一大早就念叨着要去县城,年根底下,供销社的东西抢手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口,招呼着众人,“先进来喝口热水!杂志在柜子里,让玉厚拿出来给你们看!”
趁着母亲吸引了火力,林宇涛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回屋。他飞快地从立柜里拿出昨晚特意留下的两本杂志——一本《黄原文艺》,一本《诗刊》,塞到闻声从里屋出来的父亲孙玉厚老汉手里。
“爸,这两本杂志您收好。等会儿来人想看,您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就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恳求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