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小赵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挤到林宇涛面前:“少平同志!不,孙老师!您给我签个名吧!您可是咱们公社第一个在首都杂志上发表文章的大人物!我回去跟同事们说,他们都得羡慕死!”
林宇涛看着眼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邮递员,再看看周围村民们那混合着狂热崇拜和巨大困惑的眼神,心中有些无奈,但也理解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文字变成铅字、尤其是被首都的刊物刊登,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赵同志,言重了,就是几首诗而已。” 他接过小赵的笔记本,在本子的扉页上,工整地写下了“送信进万家,心系你我他——孙少平”几个字。
小赵如获至宝,捧着笔记本看了又看,连连道谢。
他转身对七嘴八舌议论不休的村民们大声解释道:“乡亲们!这杂志社可不简单!《黄原文艺》是咱们地区最高级别的文艺刊物!《诗刊》更是不得了!那是全中国写诗的最高殿堂!在上面发表文章,那得是万里挑一的大才子!国家领导人都可能看到!少平同志这本事,了不得!是真真正正的给咱们双水村,给咱们公社,都大大地长脸了!”
小赵这番带着官方背景的解释,彻底坐实了孙少平“文曲星”的身份。
如果说之前孙家箍新窑、儿女进城工作,村民们还只是羡慕孙家的财运和少平的本事,觉得努努力或许也能沾点边。
那么此刻,“文字直达天听”、“名字印在首都的书上”、“一首诗值几十块上百块”这些概念,彻底突破了他们的认知边界,变成了一种近乎神话的存在。
这种震撼带来的,是一种连羡慕都无从羡慕的敬畏和仰望。
“走走走!去玉厚家看看那公家印的书!”
“对对!看看文曲星写的字到底啥样!”
人群簇拥着捧着杂志和包裹的林宇涛和孙玉厚,浩浩荡荡地朝着孙家新箍的窑洞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连正在家里收拾的金俊山、田福堂这两位村里的正副支书也被惊动了,急匆匆赶来。
孙家那宽敞明亮的堂屋里,此刻挤满了人,连门槛外都站满了探头探脑的村民。
两本《黄原文艺》和两本《诗刊》被小心翼翼地并列铺在堂屋正中的榆木方桌上,如同供奉的圣物。
村民们围着桌子,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印着密密麻麻铅字、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页,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脏了那高贵的纸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氛围。
“都让让!让让!支书来了!”有人喊道。
田福堂和金俊山挤到了桌子前。田福堂拿起一本《诗刊》,封面上“诗刊”两个遒劲的大字让他心头一凛。
他翻开目录,在孙玉亭的指点下,找到了“孙少平”的名字和那首《我爱你,中国》的标题。
他虽识字不多,但那白纸黑字的印刷体名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里。
“好!好!好啊!”田福堂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没想到,曾经那个烂包户孙家的二小子,竟然走到了这样的高度!这光芒,甚至让他这个村支书都感到有些黯然失色。
但他毕竟是干部,瞬间调整了心态,对旁边的金俊山说:“俊山,这是大事!天大的喜事!咱们双水村出了能在首都登书的文化人!这必须得向公社汇报!这是咱们全村的光荣!也是公社的光荣!”
金俊山也激动地点头:“对对对!田支书说得对!少平这娃,可是给咱们公社挣了大脸面了!必须汇报!”他看着桌上那几本杂志,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政绩。
孙玉亭此刻更是得意非凡,他拿起一本《黄原文艺》,翻到刊有《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浓浓方言腔、半通不通的普通话,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他那蹩脚的朗诵,在村民们听来却如同天籁。尽管很多人根本听不懂诗的含义,但那种庄严的仪式感和从“首都书”上传出的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他们屏息静气,眼神敬畏,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天上的谕旨。
孙玉厚老汉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没有往前挤。他背着手,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笔直,如同崖畔上那棵饱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老柏树。
黝黑的脸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嘴角咧开着,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笑容质朴而灿烂,仿佛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他没有言语,但那份无需言表的自豪和扬眉吐气,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弥漫在他周身。
一辈子的沉默与辛劳,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儿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激荡: “值了!这辈子……值了!”
林宇涛站在父亲身边,感受着这喧嚣中的炽热与敬畏。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承载着荣耀与意外的杂志,扫过乡亲们那混杂着崇拜与困惑的脸庞,最终落在父亲那挺直的脊梁和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上。
“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 孙玉厚老汉转过头,看向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如同盛开的菊花。
林宇涛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布满老茧的大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屋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吹过双水村古老的沟沟峁峁。
然而此刻,在孙家这孔崭新的窑洞里,在村民们沸腾的议论和孙玉厚老汉无声的骄傲笑容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与希望,如同初升的朝阳,正磅礴地、不可阻挡地,从这黄土高原深处冉冉升起,照亮了这个小小山村,也照亮了孙家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