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有些沉。孙玉厚老汉双手捧着它，浑浊的眼睛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他识字不多，认得几个常用的。
“通知书”他认得，“燕京”两个字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书本里顶顶了不起的地方。
“大学”两个字也认得。 当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清晰地印入他那双被岁月风沙磨砺得浑浊不堪的眼眸时，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认知堤坝！
“燕……燕京……大学……”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整个佝偻的身躯都筛糠般哆嗦起来。那张饱经沧桑、刻满黄土高原般深刻沟壑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巨大神迹砸中的茫然与骇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爆发出一种近乎骇人的光彩，充满了疑问、震惊，以及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巨大冲击！
他想问什么，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少安娘已经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鞋底了，她扑到老汉身边，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他爹！他爹！你咋了？少平……少平这通知书……是真的？燕京大学？老天爷啊……”
她看着儿子，又看看老汉手里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通知书，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无法承受的震撼让她也摇摇欲坠。
林宇涛赶紧上前一步，扶住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的父亲，清晰而有力地重复道：“爸！是真的！我考上了！燕京大学！最好的大学！”
他看着父亲那双爆发出骇人光芒、此刻却开始迅速被滚烫泪水淹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儿子，没给您丢人！咱孙家，要出大学生了！”
“哇——”的一声！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冲破地壳！ 孙玉厚老汉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苍老、浑浊、嘶哑，带着一种被命运重压了半辈子后突然被巨大荣光砸中的、无法言喻的宣泄！
他死死攥着那份通知书，像是攥着整个家族沉甸甸的未来，佝偻的腰背剧烈地起伏，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滴落在沾满泥土的鞋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老天爷开眼啊……祖宗显灵啊……”老汉哭喊着，声音哽咽破碎，“我孙玉厚……黄土埋脖子的人了……没想到……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看到这一天……额滴儿啊……你给爹争气了……给咱孙家挣下天大的脸面了……”
他哭得浑身瘫软，若不是林宇涛死死搀扶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只知道在黄土地里刨食养家的陕北老农，此刻所有的情感闸门被彻底冲垮，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汹涌的泪水和哭嚎，来表达那无法承受的巨大喜悦与震撼！
这哭声，比任何语言都更震撼人心，那是黄土高原深处最深沉、最质朴的呐喊！
少安娘也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抓着老汉的胳膊，陪着一起哭，嘴里不住地念叨：“额滴神神……额滴好儿子……出息了……真出息了……”喜悦的泪水冲刷着这个平凡农妇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就在孙家窑洞里被这巨大的、悲喜交加的冲击波席卷时，外面的双水村，却像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不知是谁最先看到了停在孙家院门口的崭新自行车，又或是听到了孙玉厚老汉那穿透窑洞、响彻半个村子的嚎哭。
紧接着，“孙家二小子少平考上燕京大学了！”这个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伴随着冬日凛冽的寒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双水村！
“啥？！燕京大学？！”
“额的个老天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老爷住的学堂吧？”
“孙家老二？那个在县城药铺当大夫的少平？考上状元了？！”
“快！快去孙玉厚家看看！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带上娃！让娃也去看看！说不定能开开窍！”
平静得像一潭沉寂死水的双水村，瞬间沸腾了！家家户户的门被推开，男女老少如同潮水般涌向村东头那几孔新建的窑洞。
扛着锄头刚下晌的汉子忘了回家吃饭，纳着鞋底的婆姨放下针线，玩泥巴的娃娃也被大人拽着，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孙家那新建的三孔窑洞小院，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包围了！院门外人头攒动，踮着脚的，伸着脖子的，互相打听的，议论声、惊叹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那几孔窑洞掀翻！
“让让！让让！让俺进去看看！俺要看看燕京大的通知书长啥样！”
“孙玉厚！玉厚哥！快把你家少平的通知书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啊！”
“文曲星下凡了！真下凡到咱双水村了！”
“孙家祖坟冒青烟了！冒了冲天大火了！”
少安娘刚擦干眼泪想去灶房给儿子弄点吃的，就被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惊呆了！她慌忙跑到门口，透过门缝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院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她家门口！ “他爹……少平……外面……外面全是人！”少安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孙玉厚老汉此刻也稍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缓过神来，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喧嚣，再看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通知书，他那张被泪水冲刷过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自豪、惶恐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儿子的出息带来的狂喜还未散去，这汹涌而来的“盛名”又让他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吵吵啥！都吵吵啥！看把你们能的！挤什么挤！踩坏了人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