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被分开一条道,村支书田福堂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八成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光彩!
他身后跟着副支书金俊山、二队队长金俊武等几个村干部。
田福堂的到来,让沸腾嘈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他目光扫过院内院外黑压压的人头,眉头微蹙,随即看到了站在堂屋门口、捧着通知书如同捧着烫手山芋般的孙玉厚老汉,以及老汉身边沉静如水的林宇涛。
“玉厚老哥!”田福堂几步走上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亲近,“这么大的喜事,咋不提前吱一声?看把乡亲们急的!”
他话是对孙玉厚说,目光却热切地投向林宇涛,“少平!好样的!给咱双水村挣下天大的脸面了!燕京大学!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用力拍着林宇涛的肩膀,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荣光,甚至比他当年当上村支书还要浓厚几分!
如今孙少安是他女婿,孙少平就是他正儿八经的侄儿!这份荣耀,他田福堂脸上也有光!
“福堂兄弟,”孙玉厚老汉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还带着哽咽,“这……这人太多了……”
“莫慌!莫慌!”田福堂大手一挥,转过身,对着汹涌的人群,拿出了他村支书的派头,“大家都听见了!孙家少平,考上了燕京大学!这是咱双水村开天辟地头一号的大喜事!是咱全村的荣光!”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掌声。 田福堂压了压手,继续道:“但是!大家伙的心情我理解,可也不能这么乱糟糟地挤!挤坏了人,踩塌了院墙,这不是给喜事添堵嘛!现在听我安排!”
他指了指身边的金俊山、金俊武:“俊山,俊武,你们俩带几个人,维持好秩序!大家伙别挤,想看通知书的,排好队,一家派个代表,按顺序进来看一眼!看完就走,别堵着门!娃娃们都管好喽,别到处乱跑!”
他又看向几位挤在最前面的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田二叔,金老伯,老石头哥,几位长辈,还有几位队干部,跟我屋里坐坐,咱们代表全村,好好给玉厚老哥和大学生贺个喜!”
他这番安排有条不紊,既安抚了激动的村民,又给了孙家足够的体面,更彰显了他这个支书和亲家的地位。
人群在村干部的疏导下,虽然依旧激动,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开始低声议论着排队。
孙玉厚老汉连忙将亲家和几位老人、干部迎进堂屋。一直跟在人群后面挤、此刻终于逮到机会的孙玉亭,也趁机喊着:“我是娃他二爸!”跟着溜了进来。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屋里打开了平时舍不得用的电灯泡,光线依旧有些昏暗。那份承载着无上荣光的录取通知书,被孙玉厚老汉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牢牢地锁定了那份牛皮纸信封。 “玉厚老哥,快,打开让大家伙瞧瞧!开开眼!”田福堂的声音带着期待。
孙玉厚老汉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用他那布满老茧、因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打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印制精美、盖着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被摊开在桌上,如同展开了一幅稀世珍宝的画卷。 “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遒劲的红色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兹录取 孙少平同学入我校 中国语言文学系 古汉语专业 学习……” 下方是清晰的报到时间和鲜红的学校印章。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字……烫金的吧?看着就贵气!”田二叔眯着眼,啧啧称奇。 “古汉语专业?这是研究啥?研究古人说话?”金老伯好奇地问。
林宇涛微笑着解释:“金伯,就是研究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字、文章和学问的。”
“哦!搞学问!大学问!了不得!”金老伯恍然大悟,眼中充满敬畏。
副支书金俊山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隔空描摹着印章的轮廓,叹道:“这红坨坨(印章)……看着就威!燕京大学的印!了不得!玉厚哥,你家少平这是真鲤鱼跳龙门,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二队长金俊武盯着报到日期,感慨:“二月二十五号……这是过完年初八呀,这眼瞅着没多少日子了!少平,你这可得赶紧准备准备,出远门啊!”
孙玉亭则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纸上,一脸与有荣焉地大声说:“看看!看看!这是我亲侄儿!打小我就看少平这娃有出息!脑袋瓜子灵光!比我家那几个榆木疙瘩强百倍!”他仿佛这通知书是他儿子的一般自豪。
孙玉厚老汉听着众人的赞叹和羡慕,看着那份在昏黄油灯下仿佛散发着莹莹光辉的通知书,之前的手足无措渐渐被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取代。
他佝偻的腰背似乎也挺直了几分,布满皱纹的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绽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张桌子,生怕谁不小心碰着了他的“圣物”。
田福堂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当他听到林宇涛平静地提到“晓霞也考上了,跟我同一个学校,新闻系”时,他那张严肃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啥?!晓霞……晓霞也考上了?!燕京大学?新闻系?!”田福堂霍然站起,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一直以为这么大的喜事是孙家独一份,万万没想到自己侄女竟然也考上了!而且是同一个顶尖学府!
这惊喜如同第二道惊雷,把他彻底炸懵了!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这个素来讲究沉稳的村支书也彻底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