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别练了，孩子都困了，明天再来！”田润叶笑着收起线轴。
孙兰花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手，抱起已经快睡着的狗蛋，王满银抱起猫蛋。
“妈，奶奶，嫂子，那我们走了啊！明天见！”孙兰花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台缝纫机，恨不得把它扛回家。
田润叶也起身告辞：“妈，奶奶，我也回去了。少平，有事叫我。”
“路上慢点！”少安娘和林宇涛将他们送到门口。
热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安静下来。灶房收拾干净了，堂屋的缝纫机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少安娘走到机器旁，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用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了一下台面和手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妈，累了一天了，歇着吧。”林宇涛轻声道。
少安娘点点头，扶着早已困倦的奶奶回西屋歇息。
躺在床上，少安娘却没什么睡意。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清脆的“哒哒哒”声，眼前晃动着雪白的棉花、柔软的细布和那台神奇的铁家伙。
她侧过身，对同样没睡着的婆婆轻声说：“妈，您说……咱家这日子，是不是真像坐上了那机器轮子？快得让人眼花……”
黑暗中，奶奶摸索着握住儿媳的手，老人的笑声低低地传来：“好……快的好……铁疙瘩好……我娃们……都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窗棂上，也流淌在堂屋那台崭新的缝纫机上。这座青砖小院，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因为一台冰冷的机器，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比温暖的憧憬。
周日的清晨，榆钱巷的小院沐浴在清亮的秋阳里。堂屋中央，那台乌黑锃亮的缝纫机仿佛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温热。
少安娘坐在机子前，神情专注，脚下微微用力，手上小心地扶着布料，推动着布面在针板下缓缓移动。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不如田润叶操作时那么流畅密集，带着几分生涩的停顿和试探，但一条条笔直的线迹正顽强地在棉袄的里衬上延伸。
几天功夫，在田润叶下班后的指导和孙兰花下班后的协助下，婆媳姑嫂三人竟真的用这台神奇的“铁疙瘩”，把全家老小十几口人的新棉袄全都赶制了出来！
厚实暄软的面料里子，针脚细密整齐，堆在西屋的炕上，像一座温暖的小山丘。
少安娘停下动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台改变了她劳作方式的机器，再看看炕上那堆成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这效率，搁以前，她得熬多少个通宵？
院门被轻轻推开，田润叶和孙兰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田润叶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孙兰花则一手拉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
“妈！还在忙活呢？”孙兰花声音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奶奶，妈。”田润叶微笑着打招呼。
少安娘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没了没了，棉袄都做得了！正想着把机子擦擦干净呢。”
“都做完了？太好了！”孙兰花走过去，爱惜地摸了摸缝纫机光滑的台面，又对少安娘道：“妈，今儿可是星期天！您和奶奶来县城都一个礼拜了，大门都没出过几回！光顾着给我们做被褥、缝棉袄了。我跟嫂子商量好了，今儿带您和奶奶去个好地方逛逛！”
少安娘愣了一下，摆摆手：“逛啥？家里啥都不缺，花那冤枉钱干啥？外面人多车多，闹哄哄的……”
“妈！”孙兰花不依，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天天闷在院子里有啥意思？来了县城，总得出去见识见识！咱不去远，就去县中心的百货大楼瞧瞧！不买东西，就看看！”她晃着母亲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田润叶也柔声劝道：“是啊，妈。星期天人多热闹，百货大楼里东西多，看看也新鲜。奶奶肯定也想瞧瞧热闹去。” 一直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的奶奶，听到“热闹”两个字，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少安娘被女儿儿媳一左一右拉着，再看看奶奶那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推拒便松动了：“那……那行吧。就看看？”
“就看看！”孙兰花立刻保证，随即又犯了难，看向田润叶，“那猫蛋狗蛋咋办？总不能带着俩皮猴子去逛大楼吧？”
林宇涛刚从东屋出来，正好听到这话，笑道：“交给我吧！正好我今天没安排，在家看着他俩写作业。你们放心去逛！”
“真的？太好了！”孙兰花大喜，立刻把两个孩子往林宇涛身边推，“猫蛋！狗蛋！听见没？今天跟着二舅，乖乖写作业！敢调皮捣蛋，回来收拾你们！”
猫蛋狗蛋对“逛大楼”兴趣缺缺，倒是听说能跟二舅待在一起，连忙点头如捣蒜：“保证听话！”
林宇涛拍拍两个外甥的脑袋：“成，交给我。你们放心去。中午回来吃饭，我下厨！”他看向少安娘和奶奶，“妈，奶奶，出去好好散散心，别光顾着看，喜欢啥就买点，咱现在条件好了。”
少安娘嘴上应着：“买啥买，看看就中。”但眼角眉梢也带上了出门的期待。
安排好两个孩子，孙兰花和田润叶如同两支护卫队，一左一右簇拥着少安娘和奶奶，走出了榆钱巷，汇入了星期天县城热闹的人流。
百货大楼坐落在县城的中心十字路口，是一栋方方正正的三层红砖楼房。隔着一条街，就能看到它宽大的玻璃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陈列着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
还没走到门口，少安娘和奶奶的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有些踌躇。眼前的人实在太多了！自行车铃声、叫卖声、人们的谈笑声混合着商店里飘出的混合气味，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和气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