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灰色、蓝色、绿色工装或列宁装的人们摩肩接踵,进进出出,那气势,比双水村赶庙会还热闹十倍!
“妈,奶奶,别怕,拉着我的手。”田润叶温柔地挽住了奶奶的胳膊。 孙兰花则紧紧挨着母亲:“跟着我走,别挤散了!”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进大楼宽敞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少安娘和奶奶彻底呆住了。
明亮!这是第一感觉。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日光灯管,发出耀眼的白光,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完全不像她们窑洞里昏暗的油灯。
宽敞!巨大的空间里,一排排刷着浅绿色油漆的铁架子柜台纵横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柜台后面是高大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她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色彩斑斓!
货架上、柜台里,各色布料像瀑布一样垂下,鲜红、靛蓝、墨绿、鹅黄……晃得人眼花。
搪瓷脸盆和水杯一排排摞着,雪白锃亮,印着大红牡丹或“为人民服务”的字样。铝制饭盒、暖水瓶、手电筒……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还有那玻璃柜台里,摆放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点心、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香皂、散发着香气的雪花膏和蛤蜊油……
“额滴神呀……”奶奶张大了没牙的嘴,发出无声的惊叹,干枯的手紧紧抓着田润叶的胳膊,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吸进去。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一层层往上数:“一层……两层……三层……这楼……真高啊……里面得装多少好东西……”
少安娘也看呆了,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万花筒里,眼睛完全不够用。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身体微微后缩,仿佛被这过于丰富的物质海洋吓到了,生怕碰坏了什么金贵物件。“这……这得花多少钱才能置办齐全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妈!奶奶!快看这边!”孙兰花兴奋地拉着母亲挤到一个卖日用品的柜台前。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针头线脑、顶针纽扣、毛巾袜子。
“妈,您看这毛巾,多厚实!比咱家那粗布手巾软和多了!”孙兰花指着一条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毛巾。
少安娘凑近看了看标签,立刻咋舌:“哎哟,一条毛巾要五毛钱再加二两布票?太贵了!咱家那粗布手巾洗洗还能用!”
田润叶在一旁抿嘴笑:“妈,这毛巾吸水性好,擦脸舒服。您看这花色也喜庆。”她转头对营业员说,“同志,麻烦拿两条这种双喜字的毛巾。”
“润叶!说了不买东西!”少安娘急了。
“妈,毛巾是必需品,旧的该换了。”田润叶温声细语,不容分说地付了钱票。
营业员麻利地包好两条崭新柔软的毛巾塞到少安娘手里。
路过副食品柜台,那诱人的香甜气息让奶奶的脚步停住了。
玻璃柜台里,金黄色的鸡蛋糕码放得像小山一样,表面油亮亮的;印着红花的酥皮点心散发着猪油和芝麻的混合香气;还有用透明纸包着的水果硬糖,红的绿的黄的,晶莹剔透……
“奶奶,想吃鸡蛋糕不?”孙兰花俯下身,大声问奶奶。
奶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眼睛却黏在那些点心上挪不开:“不……不吃……贵……”
少安娘也看到了价格标签,连连摆手:“太贵了!糖油多金贵!买它干啥!”
“贵啥!偶尔尝尝嘛!您和奶奶都没吃过!”孙兰花脾气上来,直接对营业员说,“同志,鸡蛋糕、桃酥,还有这种芝麻酥糖,各秤半斤!”
“兰花!”少安娘心疼得直抽气。
“妈!您看奶奶!”孙兰花指着奶奶悄悄吞咽口水的动作,“您就让我尽回孝心吧!少平给了钱的!”她不由分说地付了钱和粮票。
营业员熟练地用黄色草纸包好点心,细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又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另一个小纸包。
她们又逛了布匹柜台、搪瓷制品柜台、文具柜台……每到一处,少安娘和奶奶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奇,问什么都觉得贵。
田润叶和孙兰花则像两个“采购员”,一边介绍,一边“自作主张”地买下一些实用的东西:两双厚实的棉袜给奶奶,一块印着淡雅小花的香皂给少安娘,一把新剪刀,还有一小罐蛤蜊油。
少安娘一路都在小声嘀咕:
“哎呀,又花钱……”
“这个真没必要……”
“家里有……”
田润叶和孙兰花只是笑,一个温柔解释,一个豪爽买单。
奶奶则抱着那包点心糖果,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等她们提溜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挤出百货大楼大门时,时间已近中午。强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哎呀,咋逛了这么久?”少安娘看着偏西的日头,有些懊恼,“少平还在家做饭等着呢!”
“走走走,赶紧回家!”孙兰花一手拎着点心糖果,一手扶着奶奶,田润叶则提着毛巾袜子等日用,挽着少安娘。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都显得有些疲惫,但脸上却带着不同的光彩。
奶奶时不时摸摸怀里的点心包,小声念叨:“鸡蛋糕……闻着真香……” 少安娘虽然嘴上还在心疼钱:“你看看你们,买这么多……花了不少票吧……”
但看着手里那条柔软的新毛巾,还有田润叶塞给她的蛤蜊油,心里某个角落也被一种陌生的、被儿女“强行”宠爱的感觉填满了,暖暖的,痒痒的。
孙兰花和田润叶相视一笑,脸上是达成目标后的满足。
这次“逛街”,买的不仅仅是东西,更是给两位操劳半生的老人,打开了一扇望向新世界的窗户,让她们真切地触摸到了儿孙辈正在努力创造的、与黄土窑洞截然不同的生活可能。
当榆钱巷熟悉的青砖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一股浓郁的、熟悉的炖肉香气已经袅袅地飘了过来。
“香!是少平炖的肉!”奶奶的鼻子立刻灵了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少安娘深吸一口气,闻着那混合着酱香和肉香的熟悉味道,看着眼前这座沐浴在正午阳光下、安静等待着她们归来的小院。
“还是家里好。”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亲人。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