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看啊！玉厚家从县城拉回来个缝纫机！”
“缝纫机？那是啥？”
“就是能自己缝衣服的机器！听说值老鼻子钱了！”
“少平娃可真出息了！这东西都能弄回来！”
议论声、惊叹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土路上扬起一片尘烟。孙玉厚老汉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少安娘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胸膛挺得更高了，护着缝纫机的手也更紧了。
好不容易挤到自家窑院门口，贺凤英已经闻讯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娘们儿。
“哥！嫂子！回来啦！”贺凤英迎上来，眼睛却直往车上的大包裹瞟。 “他婶儿！”少安娘应着，指挥着孙玉厚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后生，“快快！搭把手，把这金贵东西抬进去！千万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包裹从驴车上卸了下来，如同抬着一尊神像，一步步挪进了孙家宽敞的窑洞。
好奇的人群也像潮水般涌进了院子，窑洞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窑洞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包裹被一层层解开。当最后一层旧棉被被掀开，那台乌黑锃亮、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缝纫机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额滴神呀！”
“老天爷！”
“快看！那就是缝纫机！”
“黑的油亮！还闪着光呢！”
惊呼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窑顶掀翻！整个窑洞瞬间沸腾了！ 金俊武婆姨胆子最大，挤到最前面，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只敢在冰冷的机身上方虚晃着：“老嫂子！这……这铁疙瘩真能自个儿缝衣服？它……它有针没？”
“有！咋能没针！”少安娘此时俨然成了权威，她小心翼翼地转动了一下那个亮闪闪的手轮，机头部分立刻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根细长尖锐的机针探了出来，“瞧见没？针在这儿！可快！可利了！比咱的绣花针厉害多了！”
“那……那线呢？咋穿的？”田海民家媳妇银花怯生生地问，眼睛紧紧盯着那复杂的金属构件。
少安娘拿起梭芯和梭壳，努力回忆着儿媳的操作：“线从这里绕……然后穿过这个洞……再卡进这小铁片里……”她比划着，虽然动作生疏，但在众人惊叹崇拜的目光注视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握着“高科技”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嫂子！快！让它动弹动弹！让我们开开眼！”贺凤英急切地催促道。
众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动一下！跑个线看看！” 少安娘有些犯难了。她只是炫耀一下，这样不做活可有点浪费。
看着乡亲们热切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学着田润叶的样子，拿起两块碎布头叠好，放到压脚下，手有些发抖地去转动手轮—— “哒……” 针扎了下去，线却没走动。
“咦？”少安娘脸上有点挂不住，又用力转了一下。 “哒……咔！”线似乎卡住了。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哄笑。
“咳……这个……这个……”少安娘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布片拿开，“刚跟润叶学的，没用几次，在县城都是她看着我整的，手生……手生……我得在练练。”
虽然没能看到传说中的“铁疙瘩”自己跑针走线，但亲眼见到这冰冷、复杂、闪闪发光的庞然大物，已经足够让双水村的乡亲们震撼一整年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田万有老汉背着手，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连连感叹，“少平娃这本事，通着天了！这东西，怕是县里的大干部家才有的吧？”
“那可不！”金俊武婆姨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我听我那在县里当工人的侄子说过，这东西，叫啥……工业品！稀罕得很！就百货大楼有卖的！得要工业券！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工业券？”人群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充满了敬畏。 “少平娃咋弄来的票？”
“人家少平娃是文化人！会看病，还会写文章！认识的人多！”
“哎呀呀，老孙家祖坟冒青烟了！玉厚哥，嫂子，你们可有福了！”
众人七嘴八舌，羡慕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孙玉厚和少安娘身上。
孙玉厚老汉坐在窑洞角落的小板凳上，默默卷着旱烟，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人群中央那台闪闪发光的机器和妻子脸上骄傲的笑容，浑浊的眼底深处，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与心安。
儿子出息了，这比什么都强。
奶奶则被几个老太太拉到炕沿上坐着，分享她从县城带回来的点心和糖果。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捻起一块小小的芝麻酥糖，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金家老太太：“老姐姐，尝尝……甜的……少平娃让买的……”
金老太太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抿着，啧啧称赞：“甜！真甜！老嫂子，你这福气，大着哩！”
窑洞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昏黄的油灯光下，那台冰冷的缝纫机成了绝对的中心。
粗糙的手指带着敬畏轻轻触碰它冰冷的机身和光滑的台面，好奇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它每一个精巧的零件。
女人们围着少安娘，急切地询问着县城的见闻和缝纫机的奥秘，男人们则聚在孙玉厚身边，打听少平在城里的营生和这台机器的价值。
“少平娃给人看病，收钱不？”
“写文章真能登报纸？给钱多不多？”
“这铁疙瘩，赶上一头好牲口钱了吧？”
孙玉厚大部分时候只是“嗯嗯”，“对着呢”地应着，偶尔简短地回答一句半句：“看病也是国营单位，人家收钱，少平不收，他领些工资。”
“文章……登过……”
“多少钱……娃没说……”
他那沉稳的态度，似乎默认了乡亲们所有的惊叹与猜测都是理所当然的。
月上中天，露水微凉，看热闹的乡亲们才带着满心的震撼和新鲜的谈资，意犹未尽地散去。喧闹了一晚上的窑洞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