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娘送走最后一位邻居,关上厚重的窑门,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被众人簇拥的兴奋劲儿慢慢褪去,留下的是浓浓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满足的踏实感。
她走到缝纫机前,用干净的抹布,无比珍惜地擦拭着那冰冷光滑的黑漆机身,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心安。
孙玉厚老汉吹熄了油灯,摸索着上炕躺下,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睡吧。”
“嗯。”少安娘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缝纫机轮廓,也上了炕。
窑洞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宁静。远处村子里的狗吠声隐隐传来。少安娘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嗅着窑洞里泥土、柴火和淡淡旱烟混合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熟悉气息,心里却无比的踏实。
她侧过身,对着黑暗轻声说:“他爸……你说……少平娃……是真长大了……”
黑暗中,孙玉厚老汉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再无言语。但那一声短促的回应里,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沉沉的睡意终于袭来。恍惚间,少安娘仿佛又听到了那清脆密集的“哒哒哒”声,像温暖的鼓点,敲打在她心坎上,与窗外秋虫的鸣唱一起,编织成一首属于这个古老窑洞的、崭新的安眠曲。
榆钱巷的青砖小院,在七月的骄阳下显得格外宁静。老榆树的浓荫铺满了大半个院子,蝉鸣声嘶力竭地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厨房里,林宇涛正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翻飞,爆炒的香气混合着油泼辣子的辛香,霸道地弥漫了整个院子。
“滋啦——!” 一勺滚烫的菜籽油浇在搪瓷盆里堆成小山的、煮好的宽面条上,瞬间激发出蒜末、葱花和厚厚一层红艳辣椒面的浓烈香气。
林宇涛又迅速倒入刚炒好的豆角肉臊子,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末,双手端起盆子用力颠簸几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油亮的酱汁和红油。
“开饭喽——油泼臊子面!”他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院里的葡萄架下,几张板凳围着小方桌。田晓霞正帮着摆放碗筷,金波和顾养民则眼巴巴地盯着厨房门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是的,顾养民,这个原着中和孙少平发生矛盾的人慢慢也成了朋友。人以群分,确实是,原着中孙少平和顾养民不在一个阶层,生活方式和理念有很大的不同,也没有交集,自然也成不了朋友。
现在的林宇涛医术高明,在这个小县城也颇有名气,再加上和田晓霞这样的政府大院这个混在一起,自然让顾养民高看一眼。
再加上顾养民身上也没有那些二代的毛病,林宇涛也不讨厌他。在顾养民的刻意结交下,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听到喊声,金波第一个跳起来:“来了来了!少平,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撩咋咧!光闻味儿我都能吃三碗!”
顾养民推了推眼镜,斯文地咽了下口水:“少平,你这不当厨子真是屈才了。”
田晓霞抿嘴笑着,把筷子分给大家:“他呀,也就这点本事能拿得出手,哄哄我们这些馋嘴的。”
热气腾腾、红亮油润的面条端上桌,立刻引发一阵“吸溜”声。金波吃得头也不抬,额角冒汗:“美滴很!少平,你这油泼辣子咋炼的?又香又不烧心!”
“秘方!”林宇涛得意地挑挑眉,给田晓霞碗里多夹了几块肉臊子,“慢点吃,烫。”
田晓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小口吹着面条。
他们两个互有好感,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纸了,这在这群朋友当中自然是都知道了,所以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顾养民则一边吃一边感慨:“少平,你这小院,都快成咱们的秘密食堂兼革命据点了!每次来,不光肚子饱了,精神也饱了。”
他指的是林宇涛这里丰富的藏书和几个人经常进行的“思想碰撞”。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成了榆钱巷小院的常态。
林宇涛凭借一手好厨艺和这个不受打扰的小天地,成了朋友们最愿意扎堆的地方。看书、争论、听林宇涛讲些“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或者仅仅是围在一起吃一顿油水十足的饭,都成了油水十足的饭,都成了他们最后的高中生活里最温暖的慰藉。
而林宇涛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活泼明媚的身影——田晓霞。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偶尔的眼神交汇,是比油泼辣子更让金波他们起哄的“佐料”。
然而,七月的空气里,除了暑热和饭香,还悄然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躁动与迷茫。高中两年,弹指一挥,毕业的钟声已经清晰可闻。
几天后,原西县中学简陋的礼堂里,气氛肃穆又带着青春的躁动。校长站在台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宣读着毕业决定和分配方案。
台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的毕业生们,脸上交织着兴奋、忐忑和对未来的茫然。
“……根据国家政策和我县实际情况,本届毕业生中,凡城镇户口、父母有正式工作的同学,原则上由县里统一协调安排工作,不能安排的也要到农村,接受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农村户口的同学,毕业后农村户口的同学,毕业后一律返回原籍,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希望同学们……”
“返回原籍”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礼堂后排那片属于农村学生的区域,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许多人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眼神黯淡。
润生坐在林宇涛旁边,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听到这宣判般的声音,脸色还是微微白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金波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凑近林宇涛,压低声音:“嗨,回就回呗!我爸说了,实在不行,跟他学开车去!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送我去当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