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娘拉着兰香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青砖小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奶奶则紧紧抱着怀里那包点心糖果，脸上是纯粹的、归家的喜悦。
“行了，走吧。”孙玉厚老汉牵起毛驴缰绳。
“妈，奶奶，路上慢点！到家捎个信儿！”孙兰花眼圈有点红。
“妈，奶奶，兰香，常来！”田润叶温声道。
“奶奶！记得吃鸡蛋糕！”猫蛋狗蛋挥舞着小手。
林宇涛将一个沉甸甸的白面袋子塞到孙玉厚手里：“爸，这是我昨天买的白面，带回去给兰香蒸馍馍吃。” 孙玉厚“嗯”了一声，没推辞，将袋子放在缝纫机旁边固定好。
“驾！” 毛驴迈开步子，平板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驶出了榆钱巷。
林宇涛、田润叶、孙兰花一家站在巷口，目送着驴车远去。夕阳的金辉给拉长的影子镀上暖边。
少安娘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一手扶着缝纫机冰冷的机架，一手紧紧攥着装着蛤蜊油的小铁盒，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上那凹凸的花纹。
风吹起她鬓角花白的发丝，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巷口，儿子的身影依旧挺拔地立在那里，朝着驴车的方向挥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暖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恍惚间，少安娘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背着破旧书包、穿着打补丁衣服、眼神倔强又带着点怯生生走出双水村的少年。
眼眶倏地一热。她慌忙扭回头，低下头，掩饰般地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角。
指腹触碰到的，是那盒蛤蜊油冰凉的触感，心里翻涌的，却是儿子灶房里拉面的浓香、缝纫机哒哒的脆响、崭新棉袄的厚实……还有此刻巷口那抹被夕阳拉长的、挺拔的身影。
“娘？”兰香依偎过来，小声问，“咋了？”
“没啥，”少安娘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风吹的……沙子迷眼了。”她挺直了腰背，望着前方熟悉的、通往双水村的黄土路。 毛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当啷，清脆地响在暮色渐合的乡间小路上。
沙哑，“风吹的……沙子迷眼了。”她挺直了腰背，望着前方熟悉的、通往双水村的黄土路。 毛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当啷，清脆地响在暮色渐合的乡间小路上。
暮色四合，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梁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苍茫的轮廓。
通往双水村的土路上，一辆青驴平板车吱吱呀呀地行进着，碾碎了一路的寂静。车板上，小山般的硬柴火垒得结实，一个用旧棉被和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铁疙瘩”格外显眼地固定在车厢中央。
孙玉厚老汉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脊背微驼，脚步沉稳。少安娘紧挨着那“铁疙瘩”坐着，一手护着它，另一只手揽着靠在她怀里打盹的兰香。
奶奶则坐在车尾，怀里宝贝似的抱着那个装着点心和糖果的纸包，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归家的松弛与安详。
车子刚拐进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端着饭碗在门口蹲着吃饭的婆姨就眼尖地瞅见了。
“呀！玉厚哥！婶子！嫂子回来啦？”金俊武的婆姨嗓门最大，端着碗就走了过来，“哎哟，这车上拉的是个啥？咋还用被子裹着？”
孙玉厚老汉只是“嗯嗯”两声，算是打过招呼，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脚步也没停。
少安娘可不一样。离家七八天，此刻见到熟悉的乡亲，看到熟悉的黄土窑洞轮廓，一股混杂着炫耀和踏实归属感的情绪立刻充盈了胸膛。
她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声音都比平日里亮堂了几分： “回来啦！俊武家的！哎呦，还是咱村里看着舒坦！”她故意挺了挺腰板，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婆姨，“没啥没啥，就是少平娃那儿用不上的东西，非让带回来……”
“少平娃那县城里住着咋样？楼房高不高？人多不多？”金俊山婆姨快言快语地问道。
少安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矜持：“好着呢！住的青砖院子，亮堂！那大街，啧啧，人多的跟咱赶庙会似的！还有那百货大楼，”
她故意顿了顿，等着听众的反应，“哎呦喂，三层楼那么高！玻璃明晃晃的，里头的东西哟，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层楼？！”几个婆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可不嘛！啥都有！那布料，红的绿的，像天上的云彩！那点心，油汪汪的，闻着都香掉牙！”少安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享受着乡亲们脸上那份纯粹的震撼和羡慕。
“少平他大嫂和兰花，硬是拉着我跟他奶奶进去转了转，买了几块软和毛巾，还买了点鸡蛋糕、芝麻糖给老太太甜甜嘴儿……”她说着，瞥了一眼奶奶怀里的纸包。
奶奶适时地微微掀开纸包一角，露出了里面油亮的点心和花花绿绿的糖纸，引得婆姨们又是一阵啧啧惊叹。
“哎，玉厚叔，这被子里裹着的到底是啥宝贝啊？看着个头不小！”终于有人把话题引回了那个神秘的大包裹。
孙玉厚依旧沉默地牵着驴。少安娘赶紧护住那“铁疙瘩”，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又骄傲的神情，声音压低了些：“没啥……就是……就是台缝纫机。”
“啥？缝纫机？！”金俊武婆姨的嗓门陡然拔高，像一颗炸雷丢进了平静的水塘，“就是供销社橱窗里摆的那个……那个自己能缝衣服的铁疙瘩？！”
“我的老天爷呀！”金俊山婆姨一拍大腿，碗差点摔了，“秀莲婶子！你说真的？！” 一瞬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那个被棉被包裹的方形物体上，仿佛要穿透层层包裹，看清里面那传说中金贵无比、神乎其神的机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呼啦啦地刮遍了双水村的沟沟坎坎。
孙玉厚家的青驴车还没走到自家窑院门口，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闻讯赶来的男女老少。
孩子们尖叫着跑在最前面，大姑娘小媳妇们互相拉扯着，脚步匆匆，男人们也背着手，脸上带着新奇和探询，远远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