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妥协了，可嘴里还是不住地念叨，“一人一件……八件新棉袄……再加奶奶的新被褥……老天爷，这得多……太奢侈了……太奢侈了……”
她连连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棉花和布匹如流水般消失的场景，心疼得直抽抽。
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浓的甜香。
林宇涛知道母亲答应了，脸上露出笑容：“妈，奢侈啥？咱家现在不一样了！先把粥盛出来晾着，别糊了锅底。”
他起身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少安娘也赶紧站起来帮忙，将金灿灿、稠糯糯的玉米粥盛进粗瓷大碗里。母子俩就着昨晚剩下的菜馍，在晨光中安静地吃着早饭。
少安娘时不时看一眼儿子，再看看西厢房方向，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吃完饭，林宇涛收拾好书包：“妈，我去学校了。您在家别累着，活计慢慢做。”
“知道啦，路上慢点。” 少安娘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关上院门，小院重归宁静。
少安娘没有立刻去西厢房动那堆“宝贝”棉花布匹。她先手脚麻利地把灶房收拾干净，碗筷洗刷妥当。然后走进西屋，看了看还在安睡的奶奶，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项神圣的工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了新纸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那一大堆雪白蓬松的新棉花，在光线下散发着无比柔和温暖的光晕。
少安娘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大团棉花，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奢侈的暄软和洁净。
她走到墙角堆放白布的地方，拿起剪刀和木尺。她决定先从最紧要的四条冬被开始做起。按照林宇涛说的尺寸，量好，裁布。厚实的白胚布在剪刀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将裁好的大布单子铺在地上的席子上面，然后蹲下身，开始一层层、无比仔细地铺展那洁白如雪的新絮。
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每一层棉花都被她用手掌轻轻按压、捋平，力求厚薄均匀，没有一丝疙瘩。
针线笸箩放在手边，顶针套在手指上。
飞针走线的“嗤嗤”声在安静的西厢房里响起，细密而沉稳，如同母亲无声的絮语，编织着这个冬天最厚实的暖意。
窗外，老榆树枝头最后几片金黄的榆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注视着屋内这充满了希望与辛劳的崭新一天。
上午的最后一堂课铃声敲响，林宇涛收拾好书本，脚步匆匆地汇入放学的人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或图书馆多停留，心里惦记着榆钱巷小院里的一老一小。中午在学校食堂对付了一口，想着母亲和奶奶在家，不知午饭吃得如何。
下午按老规矩在益民堂坐诊三个小时，处理了几个头疼脑热的街坊邻居。
眼看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给县城的老建筑镀上一层暖边，林宇涛便向坐堂师傅告了假，推上自行车，朝着榆钱巷的方向蹬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晚风带着清风的凉意拂过面颊。
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门，意料之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里不再只有母亲和奶奶的身影，姐夫王满银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从杂物棚往外搬劈好的柴火，码放到灶房门口。
他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被需要的认真劲儿。
“少平回来了？”王满银看到林宇涛，咧嘴一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姐夫？你咋来了？”林宇涛有些意外。
“咳，下午没啥事，想着你妈和奶奶在家，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王满银抹了把汗，指了指灶房，“妈在里头呢。”
灶房里，少安娘正背对着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着，熟悉的玉米清香弥漫出来。
奶奶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暖手的小笸箩，笑呵呵地看着儿媳忙活。
“妈，奶奶，我回来了。”林宇涛放下书包，走到水缸边洗手。 少安娘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得正好，汤快好了。”
她揭开锅盖，金黄色的玉米糁子在沸水中翻滚，稠糯晶莹。
林宇涛一看锅里的内容，心里了然。母亲还是节俭惯了，这“喝汤”在北方许多地方，尤其是老一辈人那里，指的就是晚饭，而且往往就是一碗玉米糁汤，顶多配点咸菜馍馍。
“光喝汤哪行？”林宇涛说着，麻利地卷起袖子，“我炒个菜，快得很。” 他走到案板前，看到上面放着几根洗干净的青萝卜和一小把葱。
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当当当一阵脆响，萝卜便成了粗细均匀的丝。热锅凉油，葱花爆香，萝卜丝下锅，刺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压过了玉米糁的清甜。快速翻炒，撒上一点盐，一盘清翠油亮、带着锅气的醋溜萝卜丝就出锅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爽利的女声：“妈！少平！我来了！”
是大姐孙兰花。她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看到灶房里热闹的景象，还有那盘刚出锅、香气四溢的萝卜丝，笑道：“哟，少平这是长大了呀，会炒菜了！隔着院子就闻着香了！”
“姐，你吃了没？”林宇涛问。
“吃过了吃过了，给俩碎怂弄了点吃的，才过来的。”孙兰花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想着你们可能没啥干粮，带了几个馍馍过来。”
少安娘一边盛着金黄的玉米糁汤，一边忍不住念叨女儿：“你呀！自己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惦记着给我们送馍馍！猫蛋狗蛋自己在家你就放心啊！跑这一趟干啥！”
“哎呀妈，几步路的事儿！”孙兰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再说了，我这不也是想来看看您和奶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