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薄雾如纱，榆钱巷的青砖小院还沉浸在静谧之中。西屋的窗纸刚透出一抹蟹壳青，少安娘便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像一只勤快的鸟儿，生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儿子和屋里的婆婆。
灶房里略带凉意。少安娘熟练地揭开大水缸的盖子，清冽的井水气息扑面而来。她舀了两瓢水注入铁锅，又从粮缸里舀出金灿灿的糁子，用水细细淘洗干净，倒入锅中。
灶膛里，几根细柴引火。橘红色的火苗很快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玉米糁特有的谷物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林宇涛被这熟悉的、细微的声响轻轻唤醒。他推开东屋门，晨风带着清冽的空气涌入。
母亲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被窗口透进的晨光勾勒出一道温暖的剪影。锅里升腾起的白色水汽缭绕着她花白的鬓角。
“妈，您起这么早干啥？多睡会儿。”林宇涛走到压水井边的水池边，拿起新买的搪瓷脸盆和毛巾，从压水井里压出冰凉的井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惺忪。
少安娘头也没回，手里搅动着锅里的玉米粥，防止糊底：“习惯咧。人老了，觉少。起来给你弄口热乎的，吃了好去上学。” 声音里透着安稳的满足。
洗完脸，林宇涛走到母亲身边，帮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母子俩的脸庞。
“妈，跟您说个事。” 他指了指西厢房堆放布料棉花的方向，“西厢房那些棉花和布，是按照能做七套被褥的量买的。现在家里四个卧房，大姐和您拿来的，加上昨天咱们新做的两套，正好四套铺盖，眼下是够用了。”
少安娘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嗯，铺盖是够了。那剩下的……”
“我是这么想的。” 林宇涛接过话头，“现在天还没冷透，但冬天转眼就到。咱再给每个房间做一条厚实的新被子，专门冬天盖。您辛苦点，都做成厚被子，尺寸就按各屋的床来，在做四条被子。”
少安娘盘算了一下，点头道：“嗯，棉花够暄腾，做四条厚厚的冬被没问题！交给我，保准絮得厚薄匀实，盖着不透风。”
林宇涛顿了顿，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继续说道：“这样，西厢房里差不多还能剩下大约三套被褥的材料！棉花和布都还有。您抽空，按咱老家窑里那三张炕的尺寸，给爸和您、还有奶奶和兰香，各做一套全新的被褥带回去！”
这话一出，少安娘搅动粥勺的手猛地一顿。锅里的粥差点溢出来。她赶紧移开火，盖上锅盖，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儿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啥？给我们做新的？还要带回窑里去？不行！”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浓浓的心疼，“窑里那铺盖还能用！旧的咋了？铺着盖着一样暖和！这新崭崭的棉花布，费那劲背回去干啥？留着，都留着给你！你将来……用钱用东西的地方多着呢！”
她看着西厢房的方向，“再说了，我们都有被褥，做三条新的？太浪费了！遭罪啊！”
林宇涛早已料到母亲的反应，他扶着母亲的胳膊，让她在小板凳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眼神真挚而坚定：“妈，您听我说。窑里那铺盖，多少年了？里面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吧？冬天盖着能有多暖和？您和爸、奶奶年纪大了，兰香还小，冬天窑里冷，没一床厚实暄腾的新被褥咋行？”
他看着母亲还想反驳，抢先一步道：“至于棉花和布，您甭担心不够。我给人看病，人家谢我的东西里常有这个，票啊钱啊都不缺。过些日子自然又有。您就放心大胆地做！”
见他态度坚决，少安娘沉默了。
她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一角，心里激烈地斗争着。给儿子做多少她都舍得，可要把这么多崭新的东西带回窑里……她总觉得像剜了儿子的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试探和妥协： “少平……你看这样成不？那剩下的三套，咱们给奶奶做一床全新的，厚厚实实的！她老人家年纪最大！” 她强调着，“我跟你爸，还有兰香的铺盖，就别做新的了。把旧的拆了，里面的老棉花拿出来，找个好弹匠重新弹弹松软了，三床旧棉絮凑巴凑巴，重新絮成两床厚实的新褥子！这样棉花一点不糟蹋，还跟新的一样暖和！布面……布面要是实在朽了，就用次一点的白布换换面，也能用！”
她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好，既能顾着奶奶，又省了开销：“省下来的棉花和布……嗯……我看还能紧着给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一人做一件新棉袄！少安、润叶、兰花、满银，还有你，一人一件！冬天穿着新袄，出门也体面！”
这回轮到林宇涛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属于母亲的智慧和一种近乎苛刻的节俭，心头涌上阵阵酸涩和暖意。
母亲永远都在盘算着怎样把最好的留给儿女，哪怕是最微小的资源，也恨不能榨出十倍的用处。
他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妈，您的法子好是好，省东西。但棉袄，要做就都做！您、爸、奶奶、兰香，一个都不能少！您想想，我们小的都穿新崭崭的棉袄，您和爸、奶奶还穿着破旧的，硬邦邦的旧袄子？我们穿在身上，心里能踏实吗？那才叫真的糟蹋心意！”
他目光坚定：“棉花和布您尽管用！不够，我来想法子！我说了不缺，就是不缺！您要是不答应，那给我们做的棉袄我们肯定不穿！咱都穿旧的！”
少安娘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容辩驳的决心和深藏的孝心，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唉……你个犟怂！……行吧……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