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少安娘态度异常坚决，她把怀里崭新的被褥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转身就去拿自己从双水村带来的那套旧的蓝花粗布被褥。“我跟你奶奶，用惯了旧铺盖，盖着踏实！新棉花新布，金贵，留着给你将来娶媳妇用！”
“妈！”林宇涛哭笑不得，伸手去拦，“新做的就是让用的！您看看这棉花，这布，放着才糟蹋呢！再说了，今晚您和奶奶不盖暖和点，我这心里能踏实？”
奶奶也颤巍巍地走过来，摸着新被褥厚实的边角，眼中满是喜欢，却也跟着帮腔：“少平娃，听你妈的……旧的好，旧的软和……”
林宇涛态度更坚决，直接动手把那套旧被褥抱开：“不行！今晚必须盖新的！您二老辛苦一辈子，如今我有了地方，头一晚您们不盖新的，我这儿子孙子心里过不去！”
他不由分说，利落地将新褥子铺在西屋床上，又展开那床同样厚实、用素净白胚布做被面的新被子。
少安娘看着儿子不容置喙的架势，再看看床上那一片雪白暄软，终究拗不过，眼圈又红了，嘴里却还小声念叨着：“唉，你这娃……就是不会过日子……”
但那责备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熨帖。
铺好床，少安娘的目光又落在孙兰花送来的那套被褥上。她走过去，用手仔细丈量着褥子的宽度，又比划了一下西厢房那两张备用床的尺寸。
“嗯，稍微窄了点。” 她沉吟道，“我带的和你大姐送来的褥子都窄了点，明日得空，把这两条褥子拆了，添点棉花进去，再把边放宽些，铺到西厢那两间客房里正合适！棉花都是好棉花，不能浪费。” 她盘算着，眼里闪着精打细算的光，
“东厢两间，灶房和放零碎的，够用了。这四间有床的屋，齐活了！” 林宇涛看着母亲在灯光下细细盘算的身影，心头暖意弥漫。
这个家，在母亲手中，正一点点变得丰满而妥帖。
简单吃过少安娘做的玉米糁子汤，就着中午剩下的菜馍，三人洗漱完毕，各自回房歇息。
月光如练，透过新糊的东屋窗纸，在地上洒下清冷的光斑。林宇涛躺在暄软厚实的新被窝里，鼻尖萦绕着新棉布特有的、干净而温暖的馨香。身下的棕绷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身体的疲惫袭来，他很快沉入了梦乡。
西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厚实的新褥新被，躺在上面却像躺在云朵里，轻软得有些不真实。
少安娘和奶奶并排躺着，黑暗里，两人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勾勒出屋内简单家具的轮廓，寂静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唉……” 少安娘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咋了？安他娘！” 奶奶侧过身，在黑暗中看向儿媳模糊的轮廓。
“妈，您说……咱这日子，咋就跟做梦一样呢？” 少安娘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飘忽，“您摸摸，这被褥，多厚实，多软和？盖在身上，轻飘飘的，跟没分量似的……额滴神，这可是新棉花啊！满满一屋子都是！还有那白面大米，缸里都冒尖儿了……”
她仿佛还在确认眼前的一切。
奶奶也伸出手，摩挲着身上柔软的被面，干枯的手指感受着那份厚实的温暖，声音同样充满了不真实感：“是啊……像梦……前些年，咱娘俩挤在窑里那炕上，冬天冻得缩成一团，一床破棉絮补丁摞补丁，硬得跟门板似的……烧炕的柴火都紧巴巴的……”
“可不是！” 少安娘的情绪被勾起，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记得少平他爸去公社背救济粮，来回几十里山路，就背回来那点发霉的玉米芯子磨的糁子……少平娃饿得直哭，您把您那份糊糊省下来，偷偷喂给他……”
回忆带着苦涩的潮气涌上心头。 “唉，苦了娃们了……”奶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透出巨大的欣慰，“可你看看现在！少安娃在城里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兰花的日子也过起来了，猫蛋狗蛋养得虎头虎脑！最出息的还是咱少平娃！”
老人家的语气激动起来，“高中念着书，就能坐堂给人瞧病，写文章登报纸，还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青砖院子，亮瓦房，还有那井，一压就出水！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妈，您说……这福气，咋就一下子都来了呢？” 少安娘的声音里带着虔诚的困惑和感激。
“去年这时候，咱还在为少安没彩礼娶不上媳妇愁得整宿睡不着，玉厚他蹲在窑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这才几天？少平娃不声不响，就在县城扎下根了！您说，是不是咱老孙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黑暗中，奶奶摸索着握住了儿媳的手，老人的手枯瘦却温暖有力：“秀莲啊，是娃们争气！是老天爷开眼，看咱老孙家祖祖辈辈老实巴交，勤扒苦做，该享点福了！少平娃……是文曲星下凡哩！你听他那道理一套一套的，那本事，啧啧……”
“就是！” 少安娘用力回握婆婆的手，仿佛要抓住这份巨大的幸福，“您是没见，今儿个他那几个同学朋友，都夸他有本事！特别是福军家的晓霞，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说话也大方，一看就是有学问的城里姑娘，对咱少平也亲近……” 做母亲的，心思总绕不开儿子的终身。
“我看那闺女好！配得上咱少平！”奶奶斩钉截铁，“少平娃在城里有了房，这就是根基！将来娶媳妇，生重孙子，咱老婆子就是闭了眼，也安心了……” 婆媳俩在黑暗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无尽的感慨和喜悦。
那些曾经的苦难与艰辛，在巨大的幸福面前，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她们细细数算着这一年来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件，都足以让她们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回味无穷。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清辉流淌在厚实温暖的新被褥上。西屋里，絮絮的低语渐渐低缓下去，最终化为均匀而满足的呼吸声。
两个操劳了一辈子、习惯了清贫困苦的女人，在这座属于她们子孙的青砖小院里，在这柔软得如同云朵的新被窝里，带着对往昔的唏嘘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窗棂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平凡世界里不平凡的变迁，唱着无声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