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兰花说着，目光扫过王满银码放整齐的柴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话却是对着少安娘说的：“妈，下午满银过来，没给您添乱吧？”
“添啥乱！”少安娘立刻接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夸奖，“满银下午来得可早！一来就帮着劈柴，码柴火，手脚可麻利！后来看我絮被子，还给我打下手，递个剪子拿个线，有眼力见儿着呢！”
她盛好汤，端给奶奶，又盛了一碗递给王满银，“满银啊，喝汤！忙活一下午了。”
王满银被丈母娘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的待遇，搓着手嘿嘿笑：“妈，应该的，应该的，闲着也是闲着。”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金黄的玉米糁汤热气腾腾，散发着谷物朴实的甜香。暄软的白面馒头，配着林宇涛那盘酸辣开胃的醋溜萝卜丝。
王满银呼噜呼噜喝得挺香，奶奶小口抿着，脸上是满足的安宁。
“妈，跟您和大姐商量个事儿。”林宇涛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布票和一些零钱。
他把布票和钱推到孙兰花面前。
“这是干啥？”孙兰花和少安娘都愣住了。
“是这么回事。”林宇涛解释道，“上午我跟妈商量了，西厢房剩下的棉花和布，除了给奶奶做床新被褥带回去，妈还打算给咱家每人做一件新棉袄。”
“每人一件？！”孙兰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少安娘，“妈，这……这得多少棉花布啊？”
少安娘脸上又露出那种心疼的表情：“可不是嘛！我说太奢侈，你弟非不听！犟得很！说啥都要做，连我和你爸、奶奶、兰香都不能少！说我们穿旧的，你们穿新的，他心里不踏实……”她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
林宇涛赶紧接过话头：“姐，票和钱你拿着。妈要做棉袄，光有外面那层粗布不够，里子得用更细软贴身的布才舒服，不硌人。这点票和钱，你明天下班有空的话，去供销社看看，挑些软和吸汗的细棉布买回来，当棉袄里衬用。钱不够你再跟我说。”
孙兰花看着桌上的票和钱，又看看弟弟坚定的眼神，再瞅瞅母亲那副“败家”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买布我在行！保证挑又软和又耐用的！”
她爽快地收起票和钱，对少安娘道：“妈，您就甭心疼了！少平有这份心，您就受着！您看看他这本事，又是看病又是写文章的，弄点票算啥？您要是不让他尽这份孝心，他才难受呢！”
少安娘被女儿这么一说，再看看儿子，心里那股心疼劲儿总算淡了些，叹了口气：“唉，你们啊……行吧行吧，做就做！不过说好了，里衬布买最便宜实用的就成！可不敢挑贵的！”
“知道啦妈！”孙兰花笑着答应，“我办事，您放心！保证物美价廉！买回来我就过来，跟您一块儿动手做！人多力量大！”
“我也帮忙！”奶奶在一旁乐呵呵地插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晚饭在说笑声中结束。
孙兰花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着奶奶说了会儿话，便和王满银起身告辞。 “妈，奶奶，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买了布就过来。”
孙兰花挽着王满银的胳膊，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依偎着走出院门。
送走大姐一家，林宇涛打了热水伺候奶奶洗漱歇下。
回到堂屋，看见少安娘已经坐在灯下，拿着针线，对着西厢房取出来的一小块白布比划着，似乎在琢磨棉袄的裁剪。
“妈，别熬太晚，早点歇着。”林宇涛轻声提醒。
“知道，知道。我就看看。”少安娘头也没抬，手指摩挲着厚实的布料，眼神专注，仿佛在掂量着每一寸布的价值和温暖。
灯光下，她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构成了一幅沉静而坚韧的画面。 林宇涛不再打扰，悄悄回了东屋。
第二天半上午，孙兰花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榆钱巷口。她步履匆匆，胳膊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推开院门时，少安娘正拿着笤帚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榆钱叶。
“妈！”孙兰花喘着气，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自豪，“布买回来了！您看看，这细棉布，软和着呢！摸着跟婴儿皮似的！还有这棉花。”
她小心翼翼地把大包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大块米黄色的细棉布，还有一大包雪白蓬松的新棉花，“我怕不够，又添了点，我专门挑的绒长的好棉花！”
少安娘赶紧放下笤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去仔细检视。手指抚过细棉布，确实柔软吸汗，棉花也白净蓬松，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念叨：“哎呀，买这么好的布做里子……还添棉花……这又得花不少钱票吧？你这丫头，跟你弟一样，手缝松！”
孙兰花浑不在意地倒了碗水喝，笑道：“妈！里子布就得软和，不然穿身上跟砂纸似的磨人！棉花多点絮得厚实，冬天才暖和！您就甭心疼了，票和钱少平给得够够的！他交代的事，我可不敢打折扣！”
她抹了把嘴，麻利地把包袱重新系好，“布和棉花放这儿了。我赶着去上班，下午下班我就回来帮您一起做，您也不要太累了！”
“知道了，今天记得把孩子带回来，别再单独把他们放家里了。”少安娘交代道。
“知道了，妈！”孙兰花说完，风风火火地又出了门。
少安娘看着女儿的背影，再看看桌上那堆布料，摇摇头，心里又是熨帖又是无奈，转身拿起针线，继续投入那浩大的“温暖工程”。
四条厚实的冬被已经完工，被她仔细叠好收进了西屋柜子里。现在，她的目标转向了那堆崭新的棉花和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