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水村,天高云淡,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慷慨地洒落在孙玉厚家新窑洞院落里。比起前两日村里人出于好奇络绎不绝地涌来瞧“大学生”的热闹,今天孙家院子里的喧嚣,透着一种血脉相连、发自肺腑的欢喜。空气里都仿佛飘浮着甜丝丝的喜悦因子,连墙角那几株新栽的月季似乎都开得更艳了。
孙玉厚老汉早早就在院门口的石碾旁蹲着了,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丝没点,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烟杆。
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常年被愁苦笼罩的脸上,此刻却像被阳光彻底熨过一遍,舒展着,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着。
他不时伸长脖子,朝着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张望。
少安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崭新的蓝布围裙系在腰间,在窑洞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去灶房看看锅里炖的羊肉,一会儿又去堂屋擦擦本就干净的桌椅板凳,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兰香,再看看碗筷够不够?你哥他们快到了吧?哎呀,这羊肉可得多炖会儿,烂糊点润叶好克化……”
兰香,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高中生,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她一边麻利地往八仙桌上摆放洗得锃亮的粗瓷大碗和竹筷,一边脆生生地应着:“妈!碗筷够的,都数好几遍啦!肉香得我都馋了!大哥大姐他们肯定快到了!”
窑洞深处,光线稍暗的炕上,孙老太太盘腿坐着,她那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睛,也一直笑眯眯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耳朵有点背了,但今天仿佛格外灵光,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个声音,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着身边叠得整齐的新褥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回来好……都回来好……”
约莫十点多钟,村口终于传来一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村道的宁静。蹲在石碾旁的孙玉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来了!来了!”他声音洪亮地朝院里喊,激动得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少安娘和兰香闻声立刻从灶房和堂屋跑出来,脸上都笑开了花。
“爹,妈!兰香!”一个嘹亮又带着爽利劲儿的女声率先响起,是孙兰花!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布衫,风风火火地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包袱。
紧接着,高大壮实的孙少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那人穿着宽松的靛蓝色罩衫,腹部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正是怀孕五六个月、身姿显得格外笨重却又透着温婉气质的田润叶。
她脸上带着长途乘车后的些许疲惫,他们今天是坐车到石圪节公社又走回来的。但是回到老家的喜悦和放松,看到公公婆婆和妹妹,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爸,妈!兰香!”
“哎哟!润叶!慢点!慢点走!”少安娘心疼得不行,赶紧小跑几步迎上去,想从儿子手里接过儿媳,又怕自己毛手毛脚。
“妈,没事,我好着呢。”田润叶笑着安慰婆婆,声音温软。 在他们身后,跟着提溜着两个油纸包点心的王满银,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嘴里吆喝着:“爸!妈!兰香妹子!我们回来啦!”
他的两个“小土匪”——猫蛋和狗蛋,早已挣脱了父亲的手,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尖叫着“姥姥!姥爷!”冲进了院子,直扑孙玉厚和少安娘,把两位老人撞得一个趔趄,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都回来了!”孙玉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用力拍着儿子宽厚的肩膀,又仔细端详着儿媳隆起的肚子,眼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润叶,路上没颠着吧?快进屋歇着!”
“爸,没颠着,少安护得好着呢。”田润叶笑着说,脸颊微红。
“哥!嫂子!”兰香也挤过来,亲热地挽住润叶的另一只胳膊,“大姐!大姐夫!” 孙玉厚招呼着女婿:“满银,快,东西放下,进屋!”
小小的院落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少安和润叶、兰花和王满银都先到炕边去看望奶奶。
老太太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润叶的手,又摸摸兰花的头,嘴里含混地说着:“好娃……都是好娃……”猫蛋狗蛋也爬到炕上,在太姥姥身边滚作一团,惹得老人更是开怀。
少安娘和兰香立刻又投入到厨房的战场。很快,系着围裙的孙兰花也加入了进来。她手脚麻利地接过母亲手里的菜刀,熟练地切起案板上洗好的萝卜和白菜,一边切一边说:“妈,您歇会儿,陪润叶说说话去,这儿有我和兰香呢!”
“歇啥歇,你们刚回来才该歇着!”少安娘嘴上说着,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更深了。
她转头看向被安置在堂屋椅子上、正被猫蛋狗蛋围着撒娇的田润叶,扬声叮嘱:“润叶!你可千万别动!就坐着!想喝水让兰香给你倒!”
“妈,我真没事,没那么娇气。”田润叶无奈地笑着,看着忙得团团转的婆婆和大姑子、小姑子,心里暖暖的,也想起身去帮忙。
“坐着!”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少安娘、兰花、甚至刚走进堂屋的林宇涛。
林宇涛刚从自己屋里出来,看到这热闹温馨的场面,脸上也漾开由衷的笑意。他走到田润叶身边,温和地说:“嫂子,你现在可是咱家重点保护对象,安心坐着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田润叶倒了杯热水。
“就是!听少平的!”孙少安也走过来,憨厚地笑着,眼神里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骄傲。
临近晌午,院门口又传来动静。田福堂和他婆姨润生娘的身影出现了。
田福堂穿着洗得发白但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润生娘则是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盖着干净的笼布。 “老哥哥!老嫂子!”田福堂人未到声先至,带着村干部特有的爽朗和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