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福堂！他婶子！快进来！快进来！”孙玉厚和少安娘连忙迎出去，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虽然田福堂是支书，但此刻，更多的是亲家身份。 孙玉厚有些拘谨地搓着手：“你看，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这话说的！”田福堂一摆手，声音洪亮，“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我们老两口能不来？热闹！高兴！”
他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堂屋里正朝他望来的女儿润叶身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润生娘则直接把篮子塞到少安娘手里：“老嫂子，自家腌的芥菜疙瘩，还有刚炸的油糕，软和，给老太太尝尝！”
“哎呀！你看你们！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少安娘嘴里嗔怪着，心里却高兴。这礼物实在，也显出了亲家的重视和心意。
“应该的！应该的！”润生娘说着，已经快步走进堂屋，直奔女儿而去，“润叶！让妈看看！哎哟，这肚子……真显怀了！路上没累着吧？”
她拉着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满眼都是心疼和欢喜。 田福堂也被孙玉厚让进堂屋上座，两个老汉很快抽着旱烟，聊起了村里的收成和公社的新政策。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
就在少安娘准备喊开饭的时候，院门口又出现了几个身影。 孙玉亭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领口磨得起毛的旧干部服，头发有些蓬乱。贺秀英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略显木然的表情，两手空空。
倒是跟在最后的孙卫红和孙卫芳，一个提着一小布袋东西，一个抱着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
“哥！嫂子！”孙玉亭脸上挤出笑容，声音不大。
“玉婷，凤英来了。”孙玉厚点点头，语气平静。
少安娘也招呼道：“来了就好，快进屋吧。”
她的目光扫过贺秀英空着的双手，又落在卫红手里的布袋和卫芳抱着的萝卜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未显露什么。对这个懒散成性、从不懂人情世故的二妯娌，一家人早已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贺秀英“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满屋子的人和桌上的点心水果上扫了一圈，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了，仿佛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卫红和卫芳则显得局促不安，尤其是卫红，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她小声对少安娘说：“大娘，这是……这是家里攒的几个鸡蛋，还有卫芳刚拔的萝卜。”说着把布袋和萝卜递过去。
“好孩子，快放下吧。”少安娘接过东西，语气温和了许多，“去，跟你兰香姐她们到灶房搭把手去。”
“哎！”卫红和卫芳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东西，脚步轻快地钻进厨房。
卫芳小声对姐姐说：“姐，我去烧火！”便熟练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卫红则挽起袖子，接过兰香手里的水瓢：“兰香，我来洗菜！”
厨房里，兰花看着两个堂妹麻利的动作，尤其是卫红洗菜时那认真劲头，跟她们那个瘫在凳子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亲娘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由得低声对兰香感慨：“卫红这丫头，真是懂事了。” 兰香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随着最后一道香气四溢的羊肉炖萝卜被端上桌，孙家这顿难得的团圆饭终于开席了。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勉强坐下所有人。孙玉厚和田福堂坐在上首，少安娘和润生娘挨着。
老太太被特意安排在炕桌边，少安和润叶、兰花和王满银带着孩子围坐在她旁边。林宇涛、兰香、卫红、卫芳则挤在下首。孙玉亭和贺秀英坐在靠门边的位置。
桌上琳琅满目，大盆的羊肉炖萝卜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浓香；金黄的炒鸡蛋蓬松诱人；翠绿的凉拌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油亮的红烧茄子泛着酱色的光泽；还有少安娘特意蒸的白面馍馍，暄软得像云朵。田福堂家带来的油糕和咸菜也摆上了桌，更添了几分丰盛。
“吃！都动筷子！别看着！”孙玉厚作为大家长，声音洪亮地招呼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红光。
筷子纷纷伸向菜肴。王满银率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孙老太太碗里：“奶奶！您先尝尝，炖得可烂糊了！”
猫蛋狗蛋也嚷嚷着要吃肉，兰花忙着给两个小的夹菜、吹凉。
田润叶胃口似乎不错，少安小心地给她剔着鱼刺，这是林宇涛特意偷偷从空间拿出来的一条鲤鱼，润生娘则不停地给女儿碗里添她认为有营养的菜。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田福堂和孙玉厚聊着庄稼，王满银则绘声绘色地讲着石圪节听来的新鲜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兰香叽叽喳喳地和卫红、卫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连一向沉默的孙玉亭，在几杯酒下肚后，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些大队部开会的“重要精神”，虽然没几个人认真听。只有贺秀英，默默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桌上丰盛的饭菜，又低下头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融洽。孙少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自家酿的高粱酒，站起身，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林宇涛身上，脸上带着兄长由衷的骄傲和喜悦。
“今天，咱家人都齐了！爹妈高兴，奶奶高兴，我们兄弟姐妹都高兴！”少安的声音带着酒意，却无比真诚，“这顿饭，一是团圆，二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宇涛，“给咱家的大功臣，给咱双水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少平，接风洗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林宇涛身上。
“来！少平！”少安把酒杯举得更高，“哥敬你一杯！你能考上大学，在京城念书，给咱老孙家争了光！哥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也佩服你！这杯酒，哥干了！”说完，一仰脖，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脸上泛起红光。
“对！少平！二爸……也敬你一杯！”孙玉亭也忙不迭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你是咱孙家的骄傲！给咱老孙家长脸了！”他也跟着喝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