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堂也笑着端起酒杯:“少平,田叔也凑个热闹!敬你一杯!你是咱们双水村多少年才出一个的大学生!好好念!学成了本事,别忘了咱这穷山沟!”
“少平哥!我们也敬你!”卫红忽然也鼓足勇气站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端着一瓶汽水,卫芳也怯生生地跟着姐姐站起来。
卫红的声音带着激动:“谢谢你……谢谢你那天的话!我们……我们记住了!” 连猫蛋狗蛋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手里的水碗,奶声奶气地喊:“敬小舅舅!”
面对这满桌的亲人,面对这一双双饱含亲情、期许、甚至感激的眼睛,林宇涛心中暖流涌动,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清澈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轻轻晃荡,映着窑洞窗棂透进来的阳光。
“爸,妈,奶奶,大哥大嫂,大姐大姐夫,田叔,婶子,二叔二婶,兰香,卫红,卫芳……”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孙少平能有今天,离不开家里的支持,离不开爹妈的辛苦拉扯,离不开大哥大姐的榜样!更离不开咱们脚下这片黄土地的养育!”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力量。
“大学,不是终点。我会珍惜在京城读书的机会,学真本事!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想着,有一天,能用学到的知识,为咱们双水村,为咱们黄原,为像咱们一样的庄稼人,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举起酒杯: “这杯酒,敬咱们一家人的团圆!敬咱们的好日子!也敬咱们所有人的未来!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农民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干!”
“干!” “干杯!” 粗瓷碗、玻璃杯、搪瓷缸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声响。辛辣或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点燃了胸膛里更滚烫的热流。
笑声、祝福声、碗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孙玉厚家这孔充满烟火气和浓浓亲情的窑洞里回荡着,久久不散。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笑脸。
孙家窑洞里的热闹并未随着席散而退潮,反而像那炖羊肉的余韵,缭绕不散,分化成了几个小小的漩涡。
堂屋里,碗碟狼藉的八仙桌旁,少安娘、润叶她娘、孙兰花,还有兰香,几个女人自然而然地围在了田润叶身边。
田润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最舒适的那把靠背椅上,腹部的隆起在宽松的罩衫下依旧显眼,成了这个小圈子的绝对中心。
少安娘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地给儿媳妇扇着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慈爱。
“润叶啊,这身子沉了,晚上睡得好不?有没有抽筋?”润生娘拉着女儿的手,问得仔细,“我怀润生那会儿,后几个月小腿肚子抽筋抽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好。”
“妈,偶尔有一点,不太厉害。”田润叶温顺地回答,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晕,“少安帮我捏捏就好了。”
“那就好!可得注意了,现在你们也有条件,骨头汤要常喝!”润生娘传授着经验。
“可不嘛!”少安娘立刻接口,“我让少安他爹托人从石圪节买了大棒骨,天天让少安给熬着呢!油都撇干净,清亮亮的,润叶你多喝点!”
孙兰花则在一旁分享着经验:“我那会儿怀猫蛋狗蛋,反应可大了,吐得昏天黑地。润叶你倒好,能吃能睡的,看着气色也好,怀的肯定是个懂事娃!”
兰香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嫂子,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动了吗?啥感觉呀?”
田润叶被问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甜蜜,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声音轻柔:“动了,有时候像是在里面翻身,有时候轻轻踢一下,可有劲儿了。”
“哎哟!那准是个小子!淘气!”润生娘拍手笑道。
“闺女也好!闺女贴心!”少安娘连忙补充,脸上笑开了花。女人们的话题围绕着新生命,充满了琐碎的温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堂屋的另一角,窗边的长条凳上,男人们也自发地聚拢。孙玉厚、田福堂、孙少安、王满银,还有坐在稍远处的林宇涛。
旱烟的辛辣气味和酒的余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另一种氛围。 话题先是围绕着刚过去的秋收。
“今年墒情还行,包谷棒子结得挺实诚。”孙玉厚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庄稼人对收成的朴素满足。
“比去年强不少!”田福堂接口,作为村支书,他关注得更宏观,“公社开会说了,今年公粮任务不会加,说不定还能有点余粮卖到粮站,换点现钱。”
孙少安点点头,“少平,你在京城,大地方,政策风声有啥新动向没?咱这小生意,往后……” 这是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田福堂、孙玉厚,甚至王满银都竖起了耳朵。农民们对头顶上的“政策”二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和敬畏。
林宇涛放下手里的茶杯,沉吟了一下, “大哥,福堂叔,爸,”他斟酌着词句,“我在燕京,感觉到风向确实在变。城里做买卖的小试点也开始出现了,管得也没那么严了。报纸上讨论‘搞活经济’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但咱们这里比较落后和偏僻,政策落实到我们这里估计还得一段时间,但总体上肯定会越来越松的……”
孙玉厚和田福堂听着兄弟俩的讨论,咂摸着“自由市场”、“搞活经济”这些新鲜词儿,虽然理解得不深,但“政策允许”、“市场变大”的意思还是听懂了,脸上也露出些希冀的神色。
林宇涛的目光扫过角落,看到默默坐在小凳子上的卫红和卫芳。
姐妹俩正小声说着什么,卫芳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个刚才没吃完的油糕,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兰香放在炕头的那几本高中课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