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心中一动，觉得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男人们的交谈：“对了，爸，福堂叔，大哥，还有个事儿，我想说说。” 众人目光转向他。
“是关于卫芳上学的事。”林宇涛直接点明话题，目光落在二叔孙玉亭身上。
孙玉亭本来正低头抠着指甲缝，听到“卫芳上学”几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听说，”林宇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卫芳今年初二了，学习一直很好。但是……二叔好像不太想让她继续念高中了？”
话音一落，窑洞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女人们那边的说笑声也停了下来，都望向这边。
孙玉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眉头渐渐锁紧。他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锥子，狠狠钉在孙玉亭身上：“玉亭！真有这事儿？！”
孙玉亭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抬起头，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讨好和畏缩的讪笑：“哥……这个……你看我家这光景……”
“光景？光景咋了？！”孙玉厚“腾”地站了起来，常年劳作练就的魁梧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几步就跨到了孙玉亭面前。
他个头本就比这个不成器的弟弟高出一截，此刻居高临下，脸色铁青。“啥光景能让娃把书念到半截儿撂下？！能比当年我带着你的光景还差？我能供你去当学徒，你供不了卫芳！”
“卫芳读书多争气！老师都夸！你个糊涂东西！败家玩意儿！是不是又想把娃耽误了，跟你一样，一辈子窝在烂泥坑里刨不出食儿？！”
孙玉厚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对这个从小由他拉扯大、却始终不成器的弟弟，那份“长兄如父”的血脉压制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指着孙玉亭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当年家里砸锅卖铁供你念书，你念出个啥名堂了？啊？现在轮到娃了，你倒好，想掐断娃的前程？！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吗？！对得起卫芳喊你这声爸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砸得孙玉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习惯了哥哥的沉默和隐忍，此刻这雷霆之怒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贺秀英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卫红和卫芳早就吓得站了起来，卫芳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哥……哥……我不是……我……”
孙玉亭语无伦次，只剩下哭穷这一招，“实在是……负担不起啊……高中要去县城……学费、吃住……那都是钱呐……家里就那点工分……揭不开锅了都……”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带着浓浓的哭腔，试图博取同情。
看着二叔这副烂泥扶不上墙、只会用“穷”字当万能盾牌的模样，林宇涛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厌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沉稳地开口，打断了孙玉亭的絮叨： “二叔，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孙玉亭的哭腔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
林宇涛看向眼圈通红的卫芳，眼神温和而坚定：“卫芳。”
“少……少平哥？”卫芳怯生生地应道。 “你记住，”林宇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你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更好，你的学费、生活费，哥给你出。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多想！”
“啊？！”卫芳惊呆了，小嘴微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只是她，孙玉厚、少安娘、田福堂夫妇，甚至孙少安和王满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替侄女承担学费和生活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也不在理啊！少安娘心疼地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却被孙玉厚一个眼神制止了。
孙玉厚知道，老二是真指望不上了，少平这是为了他这两个妹妹。
“少平……”孙玉亭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被戳破伪装后的尴尬，有难以置信的惊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二叔，二婶，”林宇涛转向孙玉亭和角落里的贺秀英，语气平静无波，“卫芳读书的钱，我管了。你们做父母的，该支持支持，该鼓励鼓励，别让孩子背思想包袱就行。”
孙玉亭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脸说出来，只是尴尬地连连点头：“哎，哎，好……好……少平……你有本事……”
林宇涛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有些局促不安的卫红：“卫红姐。”
“哎，少平。”卫红连忙应声。 “你年纪也不小了，暂时读书可能不太合适。”林宇涛斟酌着措辞，“但是，有知识、有见识，总归不一样。大哥，大姐夫，”
他看向孙少安和王满银，“你们在石圪节、县城跑动多，帮忙留意着点，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卫红姐干的活计？比如供销社招临时工？或者哪个厂子需要人手？现在政策慢慢在变，机会以后肯定会多起来。有个正经事做，总比在家刨地强。”
孙少安立刻点头：“行，少平，这事儿哥记下了！回头我就打听打听！”
王满银也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少平你放心！县城人头我熟！”他巴不得有机会在林宇涛面前表现。
卫红听着，眼眶也红了，感激地看着林宇涛：“谢谢……谢谢你，少平！”她知道，这个堂哥的一句话，可能真的会改变她被困在这个家庭的命运。
一场因卫芳上学引发的家庭风波，在林宇涛的担当和金钱承诺下，暂时平息了下来。孙玉厚看着沉稳有主见的二儿子，再看看低头不语的弟弟，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无奈，也是欣慰。
大家又热火朝天的聊着，田福堂夫妇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孙玉厚一家将他们送至院门口，又是一番亲热的道别。 送走了亲家，孙玉厚一家人也开始收拾残局。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