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扔下自行车,几步就跨到林宇涛面前,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宇涛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林宇涛微微晃了一下。
“哎呀呀!真是你小子!啥时候蹿回来的?!咋一点风声都没透?!”孙少安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上下打量着弟弟,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喜悦,“黑了!瘦了点!精神头倒是不错!好!好啊!回来就好!”
他用力捏了捏林宇涛结实的胳膊,那亲昵的劲儿,恨不得把弟弟揉进怀里。
“哥!”林宇涛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精气神十足的大哥,心头滚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饱含情感的呼唤,“刚下车不久,想着你们这儿近,就过来了。”
“你呀你!”孙少安又是重重一巴掌拍在林宇涛背上,笑骂道,“也不提前拍个电报!我好去车站接你啊!你嫂子也好准备点好菜!”
他转头看向端着面盆走出来的田润叶,“你看!把咱少平饿瘦了!”
田润叶笑着把过好水的白面条和配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现在说啥也晚了!少平,快坐!少安,洗手吃饭!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
石桌上,三碗白生生的面条冒着热气,上面码着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焯水的豆角丝,还有一小碟炒得油亮的咸菜丝。
中间是一大海碗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卤子,和一碟红彤彤的油泼辣子。
“嫂子,你这手艺一点没退步!”林宇涛挑起一筷子筋道的面条,浇上浓郁的西红柿鸡蛋卤,再舀上一小勺油泼辣子拌匀,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大口。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家的温暖和黄土高原的质朴,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旅途所有的疲惫。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慢点吃!锅里还有!”田润叶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大勺卤子。
孙少安也大口吃着面,一边吃一边问:“少平,这半年在京城咋样?大学里还好吧?没受啥委屈吧?”
“都好,哥。”林宇涛咽下嘴里的面条,喝了口面汤,“燕大很好,老师同学都不错。学习上……跟得上。”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就好!那就好!”孙少安连连点头,“咱家少平是大学生,有出息!给咱老孙家长脸!”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家里呢?爸身体咋样?奶奶还好吧?”林宇涛放下碗,关切地问。
“都好着呢!”孙少安抹了把嘴,“奶奶身体硬朗着呢!多亏了你当初给调理那方子和那些好药材,这半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精神头可好了,天天念叨你!爸也硬朗,就是操心。”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爸每个月都会挑个日子,专门从石圪节走上来一趟,到榆钱巷咱那老屋住一天。他说,房子没人住,没个人气,容易坏。
他去扫扫灰,通通风,院子里拔拔草,晚上就在那炕上睡一宿,第二天再回去。”
林宇涛听着,鼻子微微发酸。父亲孙玉厚那沉默而深沉的爱,总是这样无声地浸润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对了,”孙少安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一丝感慨和满足,“咱家在村里没啥大变化。就是今年开春,我跟爸商量着,把咱家那几亩自留地全种上了新品种的麦子,长势还不错,估摸着能比往年多打些粮。你兰花姐家也好,虎子那小子皮实得很,整天上房揭瓦的……”他絮絮地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林宇涛听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些熟悉的画面就在眼前。
饭快吃完时,林宇涛觉得是时候告诉兄嫂一些事情了。他放下碗,斟酌了一下语气。
“哥,嫂子,我在京城……除了上学,还写了点东西。”
“写东西?”孙少安正端着海碗喝面汤,闻言抬起头,有些不解,“写啥?诗?” 田润叶也好奇地看着他,前几年林宇涛写诗确实挣了不少钱。
“嗯……诗歌有。”林宇涛尽量说得通俗易懂,“我还写了一篇……故事,就是像《故事会》上登的那种,不过长一些。叫《长津湖》。”
“《长津湖》?”孙少安念叨着这个名字,显然没听过,“那地方……听着有点远?”
“是抗美援朝时候打仗的地方。”林宇涛解释了一句,接着道,“这个稿子,我投给北京一个挺大的杂志社,叫《十月》。”
“投给杂志社了?”田润叶眼睛亮了一下,“那……登出来了?”
“登出来了,”林宇涛点点头,语气平静,“就前几天的事。他们觉得写得还行,给发了。”
“哎呀!好事啊!”孙少安顿时高兴起来,用力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咱少平有本事!不光能考上大学,写的文章还能登到大杂志上去!那……稿费肯定少不了吧?够你在京城吃几顿好的不?”
他笑着问,显然对稿费的概念还停留在几块钱、十几块钱的范畴。 田润叶也笑着附和:“就是!少平出息了!稿费多少?够不够给你哥买瓶好酒喝?”
林宇涛看着兄嫂淳朴而欣喜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个数字:“稿费……杂志社给了三千八百四十块。”
“啥?!” “多少?!” 孙少安手里的空碗“咣当”一声掉在石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幸运地没摔碎。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旱天雷劈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林宇涛,仿佛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田润叶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孕妇,双手猛地抓住林宇涛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尖利得变了调:“三千八百四十块?!少平!你……你再说一遍?!多少?!”
小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远处化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孙少安粗重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和田润叶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