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能清晰地感受到嫂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在用力,微微发颤。他看着兄嫂那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心中既理解他们的震惊,又有些无奈。
“是三千八百四十块,”他再次清晰地确认,声音沉稳,“稿费。因为那故事比较长,杂志社给的待遇也还可以。”
孙少安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长响,然后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把这个惊悚的数字从脑子里搓出去。
他黝黑的脸膛憋得通红,眼神在林宇涛平静的脸上和地上那只空碗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的老天爷啊!三千八百四十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嚎叫的破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撼,“少平!你……你写的是金疙瘩还是银元宝啊?!这……这得是多少钱啊?!”
他扳着粗糙的手指头,声音发颤地算着:“我跟你嫂子在厂里,一个月加起来才挣七十多块!不吃不喝……得干……干……五……五年多?!老天爷!”巨大的数字冲击让他算得磕磕巴巴,最后只剩下倒抽冷气的份。
田润叶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松开抓着林宇涛胳膊的手,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慢慢坐回凳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里除了震惊,更添了无尽的担忧和难以置信:“少平……这……这么多钱……你……你该不会……不会是干了啥……啥不该干的事吧?”
她声音发飘,带着母亲般的忧虑。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如此巨款,绝非轻易可得。
林宇涛看着兄嫂的反应,心中五味杂陈。他连忙解释道:“嫂子,哥,你们放心!这钱干干净净!就是写文章挣的稿费!那杂志社是国家办的,正规得很!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更震撼的消息,“这钱,我……我在京城买了处房子。”
“啥?!” “买……买房子?!在京城?!”孙少安和田润叶异口同声地再次惊呼,刚刚才勉强合拢的嘴巴又一次张得老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稿费的数字还没消化,买房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林宇涛看着兄嫂被接连不断的重磅消息震得魂飞天外的样子,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感到一种深深的责任和温暖。
他放柔了声音,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来:“嗯,买了个小院子。位置离学校不远,闹中取静。想着以后……也让你们和爸妈去京城看看,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方便。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好……”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宇涛沉稳的叙述声。孙少安和田润叶如同两个最虔诚的学生,屏息凝神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震惊、茫然,慢慢转变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仿佛置身梦境的恍惚。
阳光透过窑洞的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照亮了孙少安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田润叶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渐渐绽开的、带着巨大骄傲和欣慰的、如同盛放花朵般的笑容。
小院里,那棵爬在墙头的牵牛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悄悄地舒展了一下卷曲的藤蔓。窑洞深处,家的烟火气从未如此温暖而令人心潮澎湃。
另一边,原西县革委会大院深处,一栋爬满青藤的红砖小楼静静矗立。推开那扇刷着墨绿色油漆的院门,一个整洁雅致的小院便映入眼帘。
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粉相间,点缀在绿意盎然的菜畦旁。靠墙的葡萄架投下浓密的绿荫,给这夏末的午后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花香和若有似无的饭菜香气,与县城汽车站的喧嚣尘土截然不同。
徐爱云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捆扎着女儿的行李和那袋来自京城的点心,小心翼翼地穿过院门。
田晓霞跟在母亲身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归家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妈,慢点。”田晓霞扶着后座的行李,生怕颠簸。
“没事没事!你妈还没那么娇气!”徐爱云嘴上说着,动作却放得更缓。
进了院子,她支好车,转身便一把将女儿再次搂进怀里,仿佛怎么也抱不够。
“可算到家了!快让妈再好好看看!”她摩挲着女儿的脸颊,眼眶又有些湿润,“这一路,少平把你照顾得还好吧?没受委屈吧?”
“妈——!”田晓霞被母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无比温暖,撒娇地拖长了音调,“我都多大啦!再说少平他……”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沉稳而带着欣喜的声音打断。 “霞霞回来了?” 田福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刚刚结束工作。
看到院中相拥的妻女,他素来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思念。
“爸!”田晓霞立刻从母亲怀里挣脱,像只小鸟般轻盈地扑向父亲。
“哎!”田福军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女儿,宽厚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悦,“好!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热!”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女儿,“嗯,精神头不错!看来京城的水土养人!”
堂屋里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朴素却透着整洁和书卷气。靠墙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中花草的清香,驱散了几分暑气。
“快坐快坐!”徐爱云招呼着,手脚麻利地端出一个大搪瓷托盘,上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在白色的托盘里格外诱人。
“霞霞,快尝尝!咱自家院子里结的,可甜了!” “还有这个!”她又端出一盘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的紫红色李子,“你爸知道你要回来,特意让老张从乡下捎来的,新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