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西县汽车站飞扬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田晓霞母女的身影已消失在喧嚣街巷的拐角。
林宇涛站在站前空地上,肩上压着那个装满了书本衣物、沉甸甸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夏末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蒸腾起地面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牲口粪便混合的燥热味道。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十一点刚过十分。回双水村石圪节的班车下午才有,现在这个点,大哥孙少安家……应该正在张罗午饭吧?
念头一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便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旅途的疲惫和车站的嘈杂。
榆钱巷的老屋自然要去,但此刻,他更渴望立刻见到血脉相连的亲人,闻到那熟悉的窑洞烟火气。
没有犹豫,他紧了紧肩头的背包带子,拎起旅行袋,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县化肥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县城边缘的景象便呈现眼前。低矮的土坯房渐渐被红砖砌成的平房取代,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味道,也慢慢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工业的、略带刺激性的氨水气味。
绕过化肥厂那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高耸的烟囱,后面便是一片依着土崖掏挖出的窑洞院落区。这里比县城中心安静许多,也多了几分乡土气息。
孙少安的家在靠里一些的位置。一个独门小院,两孔坐北朝南的窑洞,窑面子用青砖挂了口,显得比一般土窑结实气派些。
院墙是黄土夯实的,墙头爬着几株蔫头耷脑的牵牛花。院门是两扇刷了蓝漆的木门,此刻虚掩着。
林宇涛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清晰地听到了窑洞里传来的熟悉声响——风箱有节奏的“呼啦、呼啦”声,铁铲刮擦锅底的“嚓嚓”声,还有……几声轻微压抑的干呕声。
他的心猛地一紧,立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院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根整齐地码放着劈好的木柴,旁边还立着几把农具。东边那孔窑洞门口,一个穿着宽松碎花汗衫的身影正扶着门框,微微弓着腰。她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脸色有些发白,正是大嫂田润叶!
“大嫂!”林宇涛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手里的行李“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田润叶闻声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院中站着的人时,那双原本带着些许不适的杏眼瞬间瞪圆了,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少平?!是少平?!”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意外和巨大的喜悦,脸上的苍白瞬间被红晕取代,
“哎呀我的天!你……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她一边惊喜地喊着,一边下意识地想直起腰快步走过来,可肚子明显的隆起和身体的不适让她动作有些笨拙迟缓。
林宇涛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眼神紧张地在她隆起的腹部和苍白的脸色间扫视:“大嫂,你这是……快坐下!别动!”
他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有身子了?!啥时候的事?”
田润叶被他这紧张兮兮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带着母性的温柔光辉和一丝嗔怪:“看把你紧张的!这有啥大惊小怪的?咱们村,地里头快生了还抡镢头的婆姨又不是没有!我这算啥?”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轻松,“你开学走时间不长就发现有了,现在都六个多月啦!稳当着呢!刚就是闻着油烟味儿有点犯恶心,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六个多月了……”林宇涛看着大嫂明显凸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暖流。
大哥要有孩子了!孙家要添丁进口了!这份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淡了旅途的劳顿。但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扶着田润叶,让她在窑洞门口阴凉处的小板凳上坐稳。
“那也得小心!快坐着歇歇!饭我来做!”他说着就要往厨房里钻。
“哎呀!真不用!”田润叶连忙拉住他,又好气又好笑,“就是做个捞面条,水都烧开了,面也和好了!你刚回来,歇着去!”
她看着林宇涛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样子,心疼地推他,“快去洗把脸,看你这一身汗土的!窑里有晾好的凉白开,自己倒!”
林宇涛拗不过她,又实在担心她身体,只得暂时作罢。他把地上的行李提进西边那孔暂时空着的窑洞,匆匆洗了把脸,用凉水打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渍,才觉得清爽了些。
回到院里,田润叶已经缓过劲来,重新站在了灶台边,正利落地往滚开的大锅里下面条。案板上,切好的葱花、蒜末,还有一小碗红艳艳的油泼辣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真没事了?”林宇涛还是不放心地问。
“真没事啦!”田润叶回头冲他一笑,手上动作麻利,“你大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少平,你坐那儿等着,一会儿就好!”她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彩,在灶台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格外动人。
面条刚捞进凉水盆里过水,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叮当声。
“润叶!面好了没?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孙少安那洪亮爽朗、带着浓浓黄原口音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他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肩上搭着件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褂子,脸上带着下工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正含笑望着他的林宇涛!
“少平?!!!”孙少安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足足愣了两三秒,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