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霞穿着一件半新的米黄色呢子大衣,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显得格外醒目。她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一个大号的帆布包,显然也被家里的爱塞得满满当当。
田福军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眉头微锁,正和车站工作人员交涉着什么。徐爱云则紧紧挨着女儿,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水果和煮鸡蛋的网兜,眼神片刻不离田晓霞,嘴里还在低声叮嘱着。
“叔!婶!晓霞!”孙少安高声喊道,推着自行车挤了过去。
“少安!少平!你们来了!”田福军看到他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少平哥!少安哥!”田晓霞看到林宇涛,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 徐爱云也连忙招呼:“快,快!车快开了!东西都拿齐了吗?票呢?”
来不及多寒暄,众人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往班车顶上的行李架和车尾的行李箱塞行李。
林宇涛的铺盖卷、田晓霞的大帆布包、几个沉甸甸的旅行袋……
孙少安和田福军两个壮劳力扛着最重的大件,林宇涛和田晓霞也尽力帮忙。徐爱云则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食物和女儿一些零碎物品的网兜,焦急地看着。
“小心!那个包放这边!”
“师傅!麻烦再捆一道绳子!捆结实点!”
“晓霞你的书包自己抱着,别压坏了!”
好不容易将几大件行李安顿好,车门已经在催促了。众人赶紧挤上车,狭小的车厢里更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孙少安和林宇涛护着田晓霞和徐爱云找到了座位,车子便在引擎的轰鸣和刺耳的喇叭声中,摇晃着驶出了喧嚣的车站,出了喧嚣的车站,将原西县城和那双伫立在榆钱巷口的佝偻身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黄原火车站的规模远非县城汽车站可比。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汹涌,声浪鼎沸。
绿皮火车如同一条条钢铁长皮火车如同一条条钢铁长龙,匍匐在轨道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喘息。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机油、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高音喇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和催促旅客上车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紧迫感。
找到林宇涛和田晓霞所乘的列车和车厢,又是一番艰难的搬运。孙少安和林宇涛这两个壮年汉子再次成了主力,扛着最重的铺盖卷和大旅行袋,在拥挤的人流中奋力向前。
林宇涛和田晓霞也各自提着网兜和相对轻便的行李跟在后面。徐爱云则紧紧攥着田晓霞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
终于挤到了车厢门口。列车员验过票,他们又奋力将几件大行李扛上了火车,塞到狭窄的座位底下和头顶的行李架上。
汗水浸湿了孙少安和田福军的鬓角。车厢里同样拥挤嘈杂,混合着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安顿好行李,离发车时间已经很近了。送行的人必须下车了。 徐爱云站在狭窄的过道上,紧紧拉着田晓霞的手,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叮嘱: “霞霞……到了地方……千万给家打电话!号码拿好了吗?……北京冷,比咱这儿冷多了!厚衣裳都带着了吧?……吃饭别省,该花的钱要花!……跟同学好好处,别耍小性子……有啥事……有啥事就找少平!少平啊……”
她猛地转向林宇涛,泪眼婆娑,声音带着恳求,“阿姨就把晓霞……托付给你了!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啊?”
林宇涛看着徐爱云哭红的双眼,心头沉重而郑重,他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有力:“徐姨,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晓霞!我们先去学校报到,安顿好住处,第一时间就给福军叔办公室打电话报平安!号码我记在笔记本最前面了,丢不了!”他拍了拍贴胸的口袋。
田福军也红了眼圈,用力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少平,晓霞……你们俩……互相照应!到了大学,好好学习!家里……不用惦记!有事……写信!打电话!”
他又看向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的!常写信!”
田晓霞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爸,妈,你们放心!我们会的!”
孙少安也重重地拍着弟弟的肩膀:“少平!家里有我!放心闯家里有我!放心闯你的!到了地方,报平安!”
“嗯!哥,家里……辛苦你了哥,家里……辛苦你了!”林宇涛看着大哥,心中充满感激。
刺耳的哨音尖锐地响起!列车员站在车门口,挥舞着绿色的小挥舞着绿色的小旗,大声催促:“送亲友的同志请下车了!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最后的告别时刻到了。 孙少安、田福军拉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徐爱云,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门挪动。徐爱云死死抓着门框,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才被丈夫和孙才被丈夫和孙少安强行拉下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沉重地关上,隔绝了站台的喧嚣。林宇涛和田晓霞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站台上,田福军紧紧搂着哭得几乎瘫软的妻子,孙少安站在他们身边,都仰着头,用力地向车窗方向挥手。
“爸——!妈——!”田晓霞带着哭腔喊着,用力拍打着车窗。 林宇涛也用力挥着手。
“呜——!!!” 一声悠长、雄浑、仿佛能撕裂空气的汽笛声,如同出征的号角,猛然在黄原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炸响!这声音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哐当!哐当!”声由慢到快,节奏越来越急促!
巨大的绿皮火车,这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发出巨大的、富有节奏的轰鸣!
站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田福军、徐爱云、孙少安挥手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