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榆钱巷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小院里静悄悄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炉火早已熄灭。
孙玉厚老汉放下东西，没有歇息，立刻开始生火烧炕。他熟练地引燃柴火，塞进炕洞，用火钩小心地拨弄着，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庞。火光中，他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晃动，带着一种无声的忙碌和专注。
林宇涛把行李放到堂屋，这是家里给他准备的，他把自己准备的很多东西都放到了空间里，要和田晓霞一起去学校，他肯定不能空着手，他还是尽量少拿，就这家里也整理了两大包。
然后林宇涛到里屋把冰冷的炕头上的被褥铺好。孙玉厚老汉烧热了炕，又默默地去灶房，用带来的小米熬了一锅滚烫的稀粥。父子俩就着林宇涛带回来的咸菜，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喝着稀粥。
粥很烫，蒸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响。
吃完饭，孙玉厚老汉坐在炕沿上，又点起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环顾着这间儿子买下的、在县城安身立命的小院，目光在每一件家具上停留，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院子……挺好。”老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兰香以后来念书……有个落脚地，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贴身的衣袋最里层，摸索出一个用洗里层，摸索出一个用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手帕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票子，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一些五元、两元的小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拿着。”老汉把这一沓钱塞到林宇涛手里，“穷家富路……京城……啥都贵。别亏着自己。”
林宇涛只觉得手里这沓钱沉甸甸、滚烫烫。他认得那手帕，是母亲用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扔的。
他喉头有些发哽，想推回去：“爸，我有钱。你知道的，我写诗歌赚的钱，益民堂坐诊刘掌柜给的粮票和钱都好几百了……”
“拿着！”孙玉厚老汉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明亮，紧盯着儿子，“你是去京城！念大学！穷家富路！该花的……别省！你有钱是你的，这是爸给你的！家里……有少安，有兰花，有满银……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
他用力把钱按在林宇涛手心，粗糙的手指带着厚茧，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力量和父亲最深沉的爱护。
林宇涛没有再推辞，他紧紧攥住了那沓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票，用力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把钱仔细收好，和粮票放在一起。
夜深了。父子俩挤在一张炕上。孙玉厚老汉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奔波了一天，他太累了。
林宇涛却睁着眼睛，望着糊着顶棚。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就要离开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离开沉默却如山般厚重的父亲，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却也无限可能的征途。榆钱巷小院的这一夜，成了故乡留给他温暖的锚点。
初六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门外就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少平！开门！”是大哥孙少安洪亮的声音。 林宇涛和孙玉厚老汉早已起身。林宇涛穿好了那身咔叽布中山装，精神抖擞。
孙玉厚老汉则套上了他那件浆洗得发硬的青色棉袄，默默地将昨晚剩下的稀粥热了热，父子三人匆匆吃了点。
孙少安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和煮鸡蛋，显然是田润叶一早准备的。
“爸，少平，吃点垫垫！”孙少安把布包递过去，又对父亲说，“爸，您就别去车站挤了，路远人多。我送少平和晓霞去黄原坐火车就行。”
孙玉厚老汉沉默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们。他拿起林宇涛那个沉甸甸的铺盖卷，想帮儿子捆到自行车后座。
“爸，我来！”孙少安连忙接过，用麻绳利索地将铺盖卷和旅行袋牢牢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林宇涛则提着那个装着食物和咸菜、书本的网兜。
一切准备停当。孙玉厚老汉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两个儿子。孙少安推着驮满行李的自行车，林宇涛提着网兜跟在旁边。
“爸，我们走了。您……在家好好的。”林宇涛停下脚步，看着父亲。 孙玉厚老汉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用力地、缓慢地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那粗糙的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他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宇涛，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担忧、不舍、骄傲和一种沉甸甸的嘱托，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无声的凝视。他挥了挥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嗯。”
林宇涛心头一热，用力点点头，转身跟上大哥的脚步。走出榆钱巷口，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在灰蓝色的晨曦中，父亲那佝偻的身影依旧固执地站在小院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模糊了他的身影，却抹不去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原西县汽车站早已人满为患。年后返程的客流、走亲访友的百姓，将小小的车站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尘土味和焦虑的气息。
各种方言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孩子的哭闹声、检票员嘶哑的喊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孙少安和林宇涛好不容易挤到开往黄原的班车停靠点，远远就看到了田晓霞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