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落到那份贴在墙上、象征无上荣光的春联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才朗声说道: “今年这年,是咱老孙家……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丰年!少安、润叶成了家,现在又有了孩子,感谢亲家把润叶这样的好女子嫁给少安。
兰花、满银日子也红火;兰香娃学习拔尖,来年也要考高中;润叶怀着咱孙家的骨肉,是咱老孙家的功臣!更要紧的是……”
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骄傲,“咱家少平!给咱老孙家,给咱双水村,挣下了泼天的大脸面!考上了天上的大学——燕京大学!”
“好!”田福堂率先大声喝彩,用力鼓起掌来。众人也跟着热烈鼓掌,猫蛋狗蛋更是兴奋地拍着小手。
孙玉厚老汉举起酒碗,手臂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这第一碗酒!敬祖宗!敬老天爷!开眼!保佑咱孙家!” 他仰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热辣从喉咙直冲而下,仿佛点燃了全身的血液。
“这第二碗!”老汉自己又倒满,目光灼灼地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敬你们!敬我孙玉厚的儿女们!你们争气!你们……给爹长脸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微微发红,再次一饮而尽。
“爸!”孙少安、孙兰花、林宇涛同时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碗(林宇涛是水)。孙少安声音激动:“爸!我们能有今天,都是您和妈在背后撑着!这碗,我们敬您二老!”
兄妹三人连同田润叶、王满银、田润生,都跟着将碗中的酒水饮尽。 “干!” “干了!” 辛辣与甘甜交织,暖流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接下来,劝酒声、祝福声、欢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窑洞。
“少平!哥敬你!去了燕京,好好学!学成真本事回来!”孙少安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
“大哥放心!”林宇涛端起水碗与大哥碰杯。
“少平!姐夫也敬你!没有你拉我一把,我王满银还是个人人唾弃的二流子!现在能堂堂正正做人,全托你的福!”王满银端着酒杯,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有些红了。
“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宇涛与他碰杯。
“少平哥,我敬你!”田润生也端起糖水,“谢谢你一直帮我!我一定学好开车!”
“好!路上注意安全!”林宇涛鼓励道。
田福堂则拉着孙玉厚老汉,两人聊着村里的变化,感慨着儿女们的出息,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女眷们一边照顾着孩子们吃喝,一边低声细语地聊着家长里短,笑声不断。少安娘和田润叶婆媳俩坐在一起,田润叶小声跟婆婆说着孕期的事情,少安娘听得眉开眼笑,不时伸手摸摸儿媳的肚子。
兰香则懂事地给哥哥姐姐们添水、夹菜,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猫蛋和狗蛋早就吃得满嘴流油,拿着王满银给的糖果和小鞭,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咯咯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王满银更是喝得满面红光,又从带来的网兜里掏出大把的奶糖和江米条塞给两个孩子,惹得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窑洞外,是黄土高原腊月凛冽的寒风和深邃无垠的星空。窑洞内,炉火熊熊,烛光跳跃,人声鼎沸,菜香、酒香、饭香与浓浓的亲情、喜悦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升腾起一片温暖到近乎沸腾的人间烟火。
杯盘交错间,欢声笑语里,孙玉厚老汉那饱经风霜、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始终绽放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孩童般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这小小的土窑洞,此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温暖、最丰饶、最幸福的殿堂。
正月初五的日头刚偏西,双水村孙家窑洞里的年味还未散尽,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炖肉的浓香和鞭炮的硫磺气息。
孙玉厚老汉蹲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墙角那只捆扎得结结实实、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和一个沉甸甸的大号帆布旅行袋。
那里面,塞满了少安娘用新棉花絮的厚实被褥、粗布床单、几件半新的厚棉袄,还有一小袋炒熟磨细的杂粮面、煮鸡蛋——这是母亲怕儿子初到京城吃不惯,特意准备的家乡味道。
林宇涛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藏蓝色咔叽布中山装,脚上是刷得发白的解放鞋,整个人显得挺拔而精神。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证件:贴着黑白照片、盖满各级红坨坨的录取通知书和政审材料,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胸的口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份量。
“奶,妈,我走了。”林宇涛提起铺盖卷和旅行袋,声音平静。那沉甸甸的重量,是父母无言的爱与牵挂。
“哎……”少安娘应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上前一步,想帮儿子整理一下衣领,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只是用力攥着围裙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地方……赶紧给家写信……”
“嗯,妈,一到地方就写信报平安。”林宇涛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心头一酸。
孙玉厚老汉磕了磕烟锅,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提起那个装着粮食点心和一小坛子腌咸菜的网兜,那是给儿子路上和刚到学校吃的。
“爸,东西我拿得动。”林宇涛伸手去接。 老汉却固执地避开他的手:“我送你到县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佝偻着背,率先走出了窑洞门。昏黄的夕阳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黄土地上,那背影沉默而固执。
父子俩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走去,林宇涛把这辆自行车留给了父亲,他过年期间已经学会了骑车。
孙玉厚老汉坐在儿子的背后,紧紧抱着那个网兜,像是抱着什么珍宝,望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沟壑梁峑——这片他生活劳作了一辈子的黄土地,此刻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