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田晓霞的呼喊带着哭腔，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林宇涛也用力挥手，胸腔里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离别的酸楚、对未来的憧憬、肩负的责任……
他看着站台上亲人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徐爱云被田福军搀扶着还在努力踮脚张望的样子，喉咙也哽住了。
火车开始加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掠去——站台、信号灯、仓库、低矮的平房……黄原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
当火车驶出城区，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再次展现在眼前时，那熟悉的、沟壑纵横、梁峁起伏的苍黄大地，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辽阔与沉寂。
林宇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座位上。他侧过头，看到田晓霞依旧望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泪痕未干。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 田晓霞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宇涛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像深潭，也像远方的星辰。他低声说，声音穿透了车轮的轰鸣： “晓霞，回头看，是家。向前看，是路。”
田晓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的彷徨和离愁仿佛被这沉稳的力量缓缓抚平。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目光也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望向前方。
窗外，是急速后退、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原，沟壑如同大地的皱纹，记录着千年的沧桑。
火车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呼啸着，坚定不移地驶向那未知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巨大轰鸣，如同激昂的战鼓，一声声，敲打在两个年轻人心上，也宣告着他们正式踏上了通往广阔天地的崭新征程。
汽笛长鸣处，家园已远，而世界，正以无比辽阔的姿态，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悠长的汽笛声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黄原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回响，最终被淹没在钢铁巨兽启动时发出的轰鸣里。
“哐当——哐当——”，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磅礴力量，将站台上亲人挥手的身影、徐爱云婆娑的泪眼、孙少安紧抿的嘴唇，连同那座熟悉的黄土高原小城，迅速抛向视野的尽头，甩进记忆的潮汐之中。
火车开始加速，窗外熟悉而苍凉的黄土高原沟壑梁峁，如同流动的褐色巨浪，连绵不绝地向后奔涌。车厢内拥挤嘈杂，混合着天南地北的方言、婴儿的啼哭、劣质烟草的气味以及混杂的食物气息。
田晓霞靠在硬质的椅背上，脸颊的泪痕尚未干透，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象。离别的酸楚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心防。
然而，这酸楚并未持续太久。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探险般刺激的激动，如同破土的新芽，迅速在她年轻的心房里滋生、蔓延。
“少平！”她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之前的伤感被蓬勃的好奇心取代，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你看！那山！跟咱陕北的山不一样！光秃秃的，顶上还有雪帽子呢！”她指着窗外远处连绵起伏、山顶积雪皑皑的山脉，声音带着雀跃。
林宇涛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点点头：“那是太行山余脉，过了太行，就进入华北平原了。”
“华北平原？”田晓霞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孩子，充满了求知欲，“是不是像书上所说一望无际，全是平地？种的都是麦子？”
“差不多，”林宇涛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中原粮仓，沃野千里。”
“呀！快看！那桥好长！”列车驶上一座横跨深壑的巨大铁路桥，桥下是奔腾浑浊的河流，田晓霞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惊叹道，“这河……是不是黄河？”
“不是黄河，”林宇涛耐心解答，“这是漳河，黄河的支流。黄河还在更北边。”
“哦……”田晓霞应着，眼睛却依旧贪婪地捕捉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陌生的村庄、广袤的田野、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蜿蜒的公路……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诱惑。
她的小嘴几乎没停过，从对燕京大学未名湖的憧憬，聊到对王府井大街的想象，从担忧听不懂京片子，到幻想穿上新裙子在校园里漫步……对未来无限的畅想如同五彩缤纷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升腾、破裂、又再次诞生。
“你说，燕京大学的图书馆，是不是像宫殿那么大？书多得能垒成山？”田晓霞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
对面邻座是一位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两位是学生？第一次去京城？”
“同志，您是去京城出差吗？京城……很大吧？” 田晓霞反问道。
那中年人被这充满活力的姑娘逗笑了，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大！那可老大了！姑娘你是去念大学的？燕京大学？了不得！了不得啊！”他竖起大拇指，引得周围几个乘客也投来羡慕和赞叹的目光。
田晓霞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自豪，用力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宇涛，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对共同未来的默契确认。
兴奋的劲头如同涨潮，总有退去的时候。颠簸的旅途、嘈杂的环境、硬座久坐的疲惫渐渐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当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再次沐浴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时，田晓霞靠着林宇涛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了。
她的头随着车厢的晃动偶尔轻轻点一下，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林宇涛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