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黄河的水，裹挟着双水村的炊烟、石圪节集市的喧嚣、燕京学府的晨钟暮鼓，不舍昼夜地向前奔流。
又一个暑假在孙玉厚老汉心满意足的目光中悄然溜走。林宇涛和田晓霞这对璧人，再次踏上北上的列车，将黄土地的厚重暂时留在身后，融入了燕京城那古老又充满新生机的脉动之中。
燕大的校园，梧桐叶渐渐染上金黄，又在凛冽的北风中凋零。林宇涛的生活重新被图书馆的墨香、阶梯教室的板书、以及夜深人静时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所填满。
他并未放下手中的笔，那些源自黄土地、又经过都市文明浸润的思考，化作一个个短篇、中篇故事，陆续发表在京城的文学期刊上。
“孙少平”这个笔名，在文学圈子里虽非家喻户晓，却也渐渐有了些分量，稿酬的汇款单也成了他维持体面生活、接济家中之外，一个稳定的“身份掩护”。
田晓霞则更加如鱼得水，新闻系的课程让她视野大开，她的文章也愈发犀利敏锐，两人常常在未名湖畔或某个安静的小饭馆里，分享着对时局、对文学的见解，思想的碰撞如同星火，在彼此心中闪烁。
日子就在这充实而略显平淡的节奏中滑过。直到——
1979年2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召开会议，首次提出“可以根据市场需要，批准部分闲散劳动力从事个体经营”，正式为个体经济“解禁”。
料峭的寒风尚未完全退去，一封薄薄的电报，带着燕京的讯息，穿过千山万水，抵达了黄原地区原西县城孙兰花家的窑洞。
电报是林宇涛从燕京发来的，字句简洁，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政策解禁，速带卫红来京。少平。”
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王满银，看到孙孙少平的电报，“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烟“啪嗒”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
“哈哈，终于能开始了，少平开始召唤我了！”王满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瞬间燃起了两簇炽热的火焰。
这两年，他靠着林宇涛给的“虎魄丹”和“筋骨丹”生意，早已是十里八乡隐形的大富翁，可终究是“鬼市”里的王者，见不得光。
之前，林宇涛给他说过，政策很快会变，让他等电报，时间到了，叫他带上孙卫红去京城，有任务交给他们。
“爸！妈！少平让去京城！还带上卫红！”王满银回到双水村，见到岳父兴奋地搓着手，在窑洞里来回踱步，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
孙玉厚老汉咂摸着“解禁”的意思，虽不甚了了，但看女婿那兴奋劲儿，知道是好事，是关于少平一直谋划的“正经营生”的好事。
他点点头：“少平叫去，肯定有道理。” 角落里被叫来的孙卫红，听到电报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去京城？跟着大姐夫去见少平哥？那个平时里不吭声、却改变了妹妹卫芳命运、现在又似乎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堂弟？
京城……那是个怎样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我……我去京城？”卫红的声音带着颤音，看向父母。 孙玉亭和贺秀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懵了。
孙玉亭下意识地又想哭穷、说路费，但想起上次被大哥吼得差点挨揍的场面，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嗫嚅着：“去……去京城啊……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王满银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钱？我出！二叔二婶你们放心！少平叫去，还能亏待了卫红？说不定是给卫红找大好事做呢！”他现在财大气粗，这点路费根本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跟着林宇涛干大事的气息！
少安娘看着卫红那紧张又期待的样子，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温言道：“卫红，别怕。你少平哥是个有分寸、有本事的人，他让你去，准是好事。你大姐夫跟着，路上也有照应。到了京城，听你少平哥安排，好好干，给咱老孙家争口气！”
老太太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卫红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大娘，我听少平哥的！”
几天后，王满银和孙卫红踏上了北上的旅程。王满银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还戴了一块新买的上海牌手表，整个人精神抖擞，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塞满了带给林宇涛的家乡特产——几包少安娘亲手炒的南瓜子，一罐田润叶娘家送来的腌咸菜，还有两条石圪节供销社能买到的最好的“大前门”香烟。
孙卫红则朴素得多。她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蓝布罩衫，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头发梳成两根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花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做的布鞋。她很少出远门，更别说去京城这样的大地方，一路上都紧跟着王满银，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丝怯生生的不安。
火车轰隆隆的声音，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风景，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和各种各样的口音，都让她感到新奇又局促。
王满银倒是兴致勃勃，一路上指点江山，给卫红讲着各种“见闻”，吹嘘着自己跑南闯北的经历，言语间充满了对即将见到林宇涛的期待和对未来光明“钱景”的憧憬。
火车在燕京站庞大的穹顶下停稳。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站口，孙卫红立刻被眼前高耸的楼房、宽阔得能跑好几辆马车的柏油路、以及川流不息、颜色各异的汽车、自行车洪流给震住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包袱，脚步都有些发飘，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乖乖，这就是京城啊……”王满银也忍不住咂舌，虽然他这两年也算“见多识广”，但燕京站恢弘的气势和站前广场的人海车流，还是让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挺了挺胸脯，对卫红说：“卫红，别慌！跟着我！少平肯定来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