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湾渔村。
江风卷着冷雨。
陈峥走进这个沿江最大的渔村,身后跟着林远和周明的警卫排。
村子里。
几百户人家,大门紧闭。
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炊烟。
江边的几处简易码头上,空空荡荡,连一块船板都看不见。
陈峥看着那些紧闭的木门。
“老百姓怕咱们,说明咱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没有船,咱们的五万大军就只能在江北看风景。”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周明。
“传老子的死命令,全军各营连,就地在村子外面的街道上扎营!”
“任何人,不准砸门!不准进入老百姓的空房子!”
“不准动老百姓的一柴一草!”
“哪怕冻死在街上,谁敢违抗军纪,老子当场枪毙!”
……
半个小时后。
独立军的先头部队,陆续开进王家湾及周边村落。
战士们刚刚在江水里泡了几天,浑身湿透。
但接到陈峥的命令后,没有一个士兵有怨言。
他们抱着步枪,背靠背坐在村道两旁的石板上。
冷风呼啸。
黄胖子带着炊事班,在村外的荒地里支起大锅。
找不到干柴,就用战士们自己带来的几捆湿芦苇勉强生火。
煮出来的杂粮粥夹生,带着一股子烟熏味。
战士们蹲在泥水里,大口吞咽着夹生粥,没有一个人去动老乡院子里的干柴垛。
夜幕降临。
气温骤降。
陈峥直接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
林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正在看地图。
距离王家湾不到两里地的一处芦苇荡里。
几百个村民正缩在泥里发抖。
王家湾的老村长王福,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民,趴在泥坑边缘。
他们偷偷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
“村长,这帮当兵的怎么不进屋啊?”一个年轻渔民压低嗓门问。
“这大冷天的,他们在街上坐了一整天了。”
“以前中央军来的时候,哪次不是踹门抢东西,连咱们藏在炕里的老母鸡都能翻出来。”
王福吧嗒了一口旱烟袋,眉头皱成了疙瘩。
“别说话,看仔细了。”
“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说不定这是做戏给咱们看。”
“等半夜他们冻得受不了,肯定得砸门劈柴生火。”
但是,王福猜错了。
整整一夜。
没有任何一个八路军战士去推老百姓的门。
几个冻得实在受不了的新兵,只能站起来在原地跑步取暖。
一个战士的草鞋跑丢了,脚在石板上磨出了血。
他依然没有去动挂在老乡门外的一双破布鞋。
天亮了。
雨停了。
陈峥开始巡视街道。
他看到几个战士正在帮一户人家修补被风吹倒的院墙。
黄胖子带着几个人,把村里被落叶堵死的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扰民,只有秋毫无犯。
王福在芦苇荡里看了一夜。
老头子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清朝的兵,见过北洋的兵,见过日本兵和中央军。
从来没见过宁可自己冻僵,也不进百姓空房子的兵。
“走,回村。”王福把手里的鱼叉往地里一插。
“村长!万一他们是骗子呢?”年轻渔民急了。
“放屁!骗子能让自己在冷雨里冻一夜?”王福大骂。
“这支队伍,不一样!”
王福带着几个胆大的渔民,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刚走到村口,就被周明的警卫排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周明端着枪发问。
王福拱了拱手。
“长官,俺是这王家湾的村长。”王福开口。
陈峥听到声音,大步走过来。
他看了看王福沾满烂泥的裤腿,立刻伸手握住老头的手。
“老人家,受惊了。”
“我是军长,陈峥。”
“咱们的队伍纪律严,没有惊扰到你们的房子吧。”
王福看着陈峥那张真诚的脸。
老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陈军长,俺们糊涂啊!”王福眼泪掉了下来。
“听了对岸的鬼话,以为你们也是来抢东西的。”
“俺们在芦苇荡里看了一夜,你们是真正的仁义之师啊!”
陈峥一把将王福拉起来。
“老人家,这可使不得。”
“咱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以后再也不用给当官的下跪。”
陈峥指着身后的战士们。
“我的兵全是穷苦人家出身,咱们是一家人。”
王福擦干眼泪:“陈军长,你们是为了过江借船吧?”
陈峥点头:“实不相瞒,大军急需渡船,但村里的船全没了。”
王福一咬牙。
“船有!全在江底!”
老头转过身,对着芦苇荡大喊。
“都出来!把船捞上来!”
几百个村民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带着绳索和铁钩,直奔江边的浅水湾。
原来,为了防备国军的轰炸和搜刮。
渔民们把村里所有的几百条木船,全部装满大石头。
凿开几个小洞,沉到了江底的淤泥里。
“弟兄们!下水帮忙!”赵黑子大吼。
一师的几千个汉子跳进冰冷的江水。
军民合力。
“一二三!拉!”
号子声响彻云霄。
一艘艘沾满黑色淤泥的木船,从江底里拔了出来。
……
不到半天时间。
王家湾的浅滩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三百多艘修好的船。
陈峥看着这些宝贵的渡江工具。
有了这些船,大军的先头突击部队就能彻底撕开江面。
但问题又来了。
独立军的旱鸭子们虽然学会了在水里扑腾。
但是摇橹驾船,需要极高的技术。
长江水流湍急,暗流密布。
没有老水手掌舵,木船到了江心就会打转翻沉。
“军长,咱们的兵不会摇橹啊。”林远面露难色。
陈峥转头看向王福。
“老人家,能不能借咱们几个水手?我按双倍的工钱给乡亲们结账。”
王福还没说话。
人群中突然挤出来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红花小棉袄,脑后梳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
她手里提着一根木橹。
“我不要钱,我给你们摇橹!”大辫子姑娘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泼辣。
陈峥打量了她一眼。
“打仗是男人的事,江面上子弹不长眼,小丫头赶紧回家。”
姑娘一步踏上前,直视陈峥的大眼珠子。
“谁说女人不能打仗!”大辫子姑娘大声反驳:
“我爹就是被对岸的中央军抓去当壮丁,活活打死的!”
“我哥哥去江上打鱼,被对岸的军舰一炮炸碎了船,连尸骨都没捞着!”
姑娘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有掉眼泪。
“我叫燕子,这长江的水,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哪有暗礁,哪有旋涡,我全知道。”
“你们帮我们老百姓打反动派,我给你们当舵手!”
“死在江上,我也认了!”
陈峥看着这个倔强的渔家姑娘。
从她的眼睛里,陈峥看到了一种血性。
这种血性,不分男女。
“好!”陈峥大声答应。
“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独立军先锋突击营的头号舵手。”
“你来给我掌第一艘指挥船的舵!”
燕子用力点头。
有了燕子带头,王家湾和附近几个村子的渔民全站了出来。
“俺也去!”
“算老汉一个!给你们摇橹,死了也光荣!”
几百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和年轻小伙子,主动请缨。
老百姓的心,被这支秋毫无犯的军队彻底捂热了。
渡船准备完毕,船工就位。
万事俱备,只欠总攻的东风。
陈峥站在滩头上,看着忙碌的装船队伍。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
滴——
滴——
就在这时,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
江文远举着望远镜快速跑到陈峥身边。
“军长!江面上来了一个大个头!”
陈峥看向上游的江面。
早晨的江雾正在散去。
一个庞大的钢铁巨兽,正在江心破浪前行。
那是一艘排水量超过千吨的大型军舰。
修长的舰体,高耸的雷达天线。
舰首劈开江水,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这绝对不是国民党海军那些破铜烂铁。
陈峥的盯住军舰主桅杆上悬挂的旗帜。
那是一面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米字旗。
林远也拿起了望远镜。
“陈军长,那是英国军舰!”
“看编号,是英国远东舰队的紫石英号护卫舰!”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闯进咱们的渡江防区?”
陈峥看着那艘肆无忌惮、耀武扬威的英国军舰,拳头捏紧。
紫石英号根本没有把百万大军放在眼里。
它大摇大摆地驶入我军已经划定的禁航区。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阻挠。
“帝国主义也来凑热闹了。”
陈峥声音冷得像冰。
几百年来,外国军舰在中国的内河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习惯了用大炮轰开中国的国门。
今天,他们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来恐吓即将跨过长江的这支人民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