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
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几百艘破旧的木船和刚刚扎好的竹筏飘在江面上。
船上站满了穿着单衣的北方汉子。
但这群在陆地上杀人不眨眼的精锐,此刻全变成了软脚虾。
一个浪头打过来,木船剧烈摇晃。
“俺不中了!”
一个机枪手扔下手里的木桨,趴在船帮上狂吐不止。
旁边几个新兵更惨,站立不稳,直接失去平衡。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地掉进了江水里。
“救命!我不会水!”新兵在水里瞎扑腾,连呛了好几口黄泥水。
岸上的救援队赶紧用长竹竿把他们捞上来。
捞上来的人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摆子。
赵黑子站在高处:
“妈的,在平原上你们能追着坦克跑,到了水里连个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话没说完,一阵大风吹来。
赵黑子脚下的大竹筏一个剧烈颠簸。
他身子一歪,差点也掉下去。
赵黑子赶紧把大刀插在木头缝里,勉强稳住。
向守志拄着拐棍,坐在岸边,看着江面上的惨状,连连摇头。
“没法弄,真没法弄,这帮旱鸭子,见了水比见了小鬼子还怕。”
“咱们这五万人,照这么练下去,还没过江就得淹死一半。”
陈峥冷着脸,看着江面上的乱局。
林远跟在后面:
“陈军长,弟兄们尽力了,但北方人天生怕水,晕船反应太大。”
“后勤处熬了姜汤,但是弟兄们喝下去照样吐出来。”
“强行军他们不怕,但这种摇摇晃晃的水上功夫,实在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陈峥没有回话,一把将上衣扯下来,用力扔在林远怀里。
接着,他把鞋子踢到一边。
陈峥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裤。
“军长,你要干啥!”赵黑子在竹筏上大惊失色。
江水温度不到五度,水流又急。
陈峥根本没有理会赵黑子。
他大步走向江边,连停顿都没有,直接一跃而起。
扑通!
陈峥整个人扎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水花四溅。
几秒钟后,陈峥从水里探出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冰冷的水温刺击着他的胸膛,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军长下水了!”周明在岸上瞪大眼睛大喊。
江面上的几万只眼睛,全盯住了泡在江水里的陈峥。
陈峥在水里飘着,半个身子露出水面。
他转过头,看着岸上的赵黑子和向守志。
“赵黑子!向守志!全给老子滚下来!”
“当官的不下水,当兵的怎么敢下!”
“老子今天就在这江里泡着,谁敢在岸上干看着,老子立刻毙了他!”
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二话不说,扔了大刀片子。
扑通一声,他像个秤砣一样砸进水里。
刚一落水,赵黑子就灌了两口黄泥水。
“娘的,真冷!”
赵黑子大声咳嗽,奋力划水浮出水面。
向守志单腿蹦到江边。
“军长!我这腿不方便踩水啊!”向守志大喊。
“不方便也给老子下来泡着!”陈峥冷漠。
“找块木头抱着!今天全军,从师长到伙夫,一个不落!”
向守志咬咬牙,抱起一根圆木,一头扎进水里。
李铁头、周明、方小六。
所有的军官没有一个敢含糊,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的长江。
岸上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全都红了脸。
军长都在水里冻着,他们还有什么脸面躲在岸上。
“弟兄们,下水!”一个连长大吼一声,带头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成一片。
五万多名北方汉子,全部泡在了刺骨的江水里。
整个芦苇荡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水冷得扎骨头,很多人的牙齿都在疯狂打架。
陈峥游到队伍的最前面。
“都不会游是吧?老子教你们!”
“每人抱一根原木或者一捆芦苇。”
“腿在水里像青蛙一样蹬!”
“不要怕水淹过脖子,憋住气,水自然会把你们托起来!”
陈峥亲自做示范,在水里起起伏伏,动作沉稳有力。
士兵们冻得浑身发抖,但咬紧牙关跟着学。
一开始,很多人依然掌握不好平衡,不断呛水。
咳嗽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
“不准上岸!谁上岸老子军法处置!”陈峥在水里大吼。
“喝两口水死不了人!”
“想想南岸的国军大炮,你们连这点水都怕,拿什么去躲他们的炮弹!”
……
整整一个上午,五万大军就泡在刺骨的江水里。
冻僵了,就互相搓身子。
体力透支了,就抱住木头不撒手。
黄胖子在岸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锅。
烈火烹油。
生姜和大蒜被切成大块,扔进滚沸的开水里。
“上来一队!喝热汤!”黄胖子拿着大勺大喊。
一营的战士们冻得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爬上岸。
每人接过一碗滚烫的姜蒜汤,直接灌进肚子里。
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逼退了身上的寒气。
“喝完汤,休息十分钟,继续下水!”林远拿着喇叭在岸上喊话:“咱们没有时间,必须在几天内把水性练出来!”
陈峥也上岸喝了一碗汤。
“赵黑子,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峥盯着冻得发抖的师长。
赵黑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真神了,泡了半天,老子现在看到这水不晕了,就是腿肚子有点抽筋。”
“抽筋就让人给你揉开。”陈峥冷道:“下午开始第二阶段训练,武装泅渡。”
赵黑子瞪大眼睛:“军长,弟兄们刚学会在水里扑腾,这就带枪下水?枪一沾水,沉得像铁疙瘩,人非沉底不可。”
陈峥摸着碗底,反问:
“不带枪怎么打仗?难道你们准备游过去用牙咬敌人?”
“把枪用油布包好,顶在头顶上。”
“腿在水里蹬,手还要负责划拉。”
“今天下午,每个人必须完成一百米的武装泅渡。”
“完不成的,晚上没有饭吃。”
……
下午的江风更大。
战士们头顶着十几斤的枪和弹药包,再次下水。
这一次,困难成倍增加。
很多人因为头重脚轻,直接翻倒在水里。
陈峥看得清清楚楚,低吼指挥:
“把沉下去的人捞上来,枪拆开擦干,重新下水!”
“在水里不能慌!”
“用腿的力气控制身体,上身放松!”
他亲自在队伍中间穿插,纠正士兵的动作。
军长的以身作则,让全军爆发出了强悍的意志力。
没有人叫苦。
呛水了就吐出来继续蹬腿。
枪湿了就爬上岸擦干重新来。
……
到了傍晚。
江文远坐在岸边的马扎上,全身湿答答。
“报告军长,一师三分之二的人员已经完成一百米武装泅渡。”
“二师和炮兵旅进度稍慢,但晕船呕吐现象基本消失。”
陈峥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肌肉冻得发红。
他接过周明递过来的破棉袄,随意披在身上。
“恐惧都是惯出来的。”
“只要把他们逼到绝境,没有过不去的坎。”
“明天开始第三阶段,船上实弹射击。”
林远走过来,面露难色:
“陈军长,训练进度很快,弟兄们的意志力确实是个奇迹,但是咱们现在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船不够。”林远压低声音:
“咱们手里的破木船和竹筏,只够运送不到一万人的先头部队。”
“大军过江,还有那么多重炮和坦克。”
“必须要有足够的大型木船。”
“可是工兵营去附近几十个村子征集渡船,一无所获。”
“渔民不肯借船?”陈峥问。
“不是不肯借,是根本找不到船,连人都跑光了。”林远叹了口气:
“国军在过江前,大肆造谣,说咱们八路军是共匪。”
“他们还威胁渔民,谁敢把船借给咱们,对岸的大炮就直接炸平谁的村子。”
“渔民们害怕遭报复,连夜把船凿沉,或者藏进了隐蔽的江汊子里。”
“人也全躲进深山老林了。”
陈峥捏紧了拳头。
没有船,这几万刚刚练出点水性的汉子,依然过不了江。
“强行征用呢?”赵黑子在一旁插嘴。
陈峥一巴掌抽在赵黑子的后脑勺上。
“放你的狗屁!”陈峥大骂:
“咱们是人民子弟兵,不是国军那种兵痞土匪!”
“搜山抢船?你敢动老百姓一根指头,老子先枪毙了你!”
赵黑子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陈峥转头看向林远:
“政委,这事不能靠武力解决。”
“咱们得去解开老百姓心里的死疙瘩。”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最大的渔村。”
“我亲自去登门借船。”
“就是跪下磕头,也得把乡亲们的心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