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大喇叭的电流麦声,震得二楼阳台的落地窗嗡嗡作响。
沈寂半个身子还挂在薄云霆怀里,硬生生被这喜庆的农村重金属音浪吵出了起床气。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软发,眼底聚起一团清晰的杀气。
“陈伯,放小黑出去咬他。”
楼下的鬼王薛烬化作大黑狗的模样,配合地在草坪上“汪”了一声,跃跃欲试地亮出獠牙。
薄云霆沉下脸。
男人宽大的手掌捂住沈寂的耳朵,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拉上隔音玻璃门。
“吵到你了。”薄云霆的声音透着浓重的寒意,“我让人把他们扔进护城河。”
“别,那老头大小是个官。”沈寂打了个哈欠,趿拉着小熊拖鞋往楼下走,“我去看看他又犯什么病。”
大门一开。
震耳欲聋的唢呐声直冲天灵盖。
十几个化着猴屁股红脸蛋的大妈,扭着大秧歌,“呼啦”一下涌进薄家那堪比足球场大的前院。
赵局长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块红绸布盖着的牌匾,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他身后跟着三台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把薄家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恭喜沈顾问!”赵局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掀开红绸。
牌匾上露出金光闪闪的八个大字。
——【感动京城十大人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授予拯救世界的平民英雄,沈寂先生。
沈寂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土得掉渣的审美,跟这群大妈腰间系的红绿绸带绝配。
“没兴趣,拿走。”沈寂冷酷无情地转过身。
他一个满级玄门老祖,要这种哄小孩的虚名干什么?拿去地府给黑白无常当柴烧都嫌呛人。
“陈伯,送客。顺便把院子里的草坪消消毒。”
赵局长急了。
他双手死死卡住即将关上的纯铜大门,急出一脑门白毛汗。
“别啊沈祖宗!这可是上面特批的终身成就奖!”
赵局长指着天发誓,“您一拖鞋拍碎了西方堕落天使的入侵,又把阴山老祖炸成灰,这功德薄上得记首功啊!”
“功德能当饭吃?”沈寂冷笑,“我老公养得起我,不差你们这口饭。”
薄云霆不知何时站在了玄关处。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漾起一抹宠溺,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浑身散发着“我老婆说什么都对”的霸总护短气场。
“听见了吗?薄家不缺破木板。”薄爷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再不滚,明天特调局的大楼就会被薄氏收购,改成公共厕所。”
赵局长眼看这夫唱妇随要赶人,急得直拍大腿。
“等、等一下!”
他猛地把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张足足有一米长、半米宽的特大号硬纸板支票。
纸板上面,印着一串红通通、圆滚滚的数字零。
“一千万!免税!”
赵局长把支票高高举过头顶,“这是随奖杯附赠的特殊津贴!”
空气瞬间安静。
秧歌队的唢呐声戛然而止,连大妈们挥舞的红绸都僵在半空。
沈寂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充满起床气和杀意的桃花眼,在看清那串零的瞬间,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探照灯。
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医学奇迹。
沈寂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将那张特大号支票抢进怀里,死死抱住。
“哎呀,赵局长您看您,大老远跑一趟多辛苦,还带什么礼物啊。”
沈寂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熟练地切换成“乖巧大学生”人设,顺手接过那块土得掉渣的牌匾,在镜头前摆出一个标准的女团甜美微笑。
“保卫京城,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赶紧把录音笔递到沈寂嘴边。
“沈先生,听说您昨晚用一只拖鞋制服了不明飞行物,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用了传说中的道家法术?”
沈寂义正言辞地端正了神色。
他摸着良心,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开口。
“不要传播封建迷信。”
“我那只是普通的抛物线原理,加上一点点重力加速度。”
沈寂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大家一定要相信科学,共建文明社会。”
站在台阶上的薄云霆低头闷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角落里的鬼王薛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狗骨头。
连鬼都不信你的鬼话!
颁奖典礼在一片“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祥和氛围中圆满结束。
赵局长带着第一手新闻素材,心满意足地撤了。
沈寂抱着那一千万的支票,心情好得要飞上天,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跑到沙发前,踮起脚尖在薄云霆的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老公,我去市中心一趟。”
薄云霆大掌扣住他的细腰,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带着侵略性的掠夺,直到沈寂气喘吁吁、眼角泛红才放开。
男人粗粝的指腹擦去沈寂唇边的水渍。
“去哪?我让李特助备车。”
“不用,今天城南那家网红甜品店出限量版草莓蛋糕,我去排队买,顺便溜达溜达。”
沈寂像只滑溜的泥鳅,从男人怀里钻出来,随手抓起茶几上的墨镜戴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京城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上人流如织。
沈寂手里拎着包装精致的草莓小蛋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地从甜品店的旋转玻璃门里走出来。
这笔横财让他看路边的垃圾桶都觉得眉清目秀。
他正盘算着晚上要怎么奴役薄云霆给他捏腿。
街角的阴暗巷口,突然窜出一道佝偻的黑影。
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放了一个月的死老鼠,混合着下水道的酸腐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周围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尖叫散开。
沈寂眉头一皱,刚想侧身躲开。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了沈寂笔挺的西装裤腿。
“救……救命……”
沙哑嘶厉的声音从那团烂布条底下传出,像是生锈的砂纸在疯狂摩擦玻璃。
沈寂低头。
看清了脚边这个流浪汉。
头发打结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死毡,身上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长满了紫黑色的毒疮。
几个最大的脓包已经破裂,正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
周围的行人退避三舍,指指点点。
“这叫花子怎么乱抱人啊!”
“快报警,保安呢!别是有什么传染病!”
沈寂没有踢开他。
他垂下眼眸,视线穿透那层厚厚的污垢和凌乱的头发,落在那张烂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脸上。
流浪汉浑身颤抖,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那层化脓的血痂,一双浑浊、充血、透着无尽恐惧的眼睛,直愣愣地对上了沈寂的视线。
在看清沈寂面容的那一秒。
流浪汉混沌的瞳孔深处,竟然闪过一丝短暂的清醒。
那是沈暮尘。
曾经不可一世、把原主踩在脚底下肆意凌辱的假少爷沈暮尘。
因为强行使用邪门佛牌和蛊毒,他遭到了最恐怖的反噬,不仅家族破产,现在更是神智不清,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抢食。
沈暮尘似乎在沈寂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极阳之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流脓的手,企图去抓沈寂的衣角。
干瘪破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
“弟弟……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