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发现那个本子，是第四周的一个下午。
那天江砚去上实训课了，本子落在桌上。周野从外面回来，路过他的床位，看见那个本子摊开着，风从窗户吹进来，纸页一页一页地翻。
周野本来只想把它合上。
窗还开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把纸页吹得翻来翻去。楼道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也就不喊了。
结果他看见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江砚，十七班
江北大学觉醒学院，十七班，
他翻到第二页。
整页都是字。
密密麻麻的，行距很小。第一行写着：
邵果，伙食师，灰，三个蛋，好人
第二行：
周野，铸锻师，青，八碗，好人
第三行：
307，宿舍，三个人
周野的手停住了。
他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全是人名。
秦越，金脉师，紫，当众要我换座位。
一号班，第四排，左边第三个，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食堂三楼窗口的阿姨，姓张，多给了一勺汤。
方立冬老师，报到那天，说有什么困难找我
大课，第三区第六排，有人说了句他也挺可怜的，旁边的人让他别说。
论坛，ID江北老狮子他赢不了下一场
论坛，ID路人甲7013万一呢
周野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
翻页的时候他用两根手指，怕把纸角折了。每翻过去一页，他都要停一下，像是要等那一页上的字沉下去，才肯往下走。
有的是一两行，有的写了好多行。有些行后面画了勾，有些后面画了叉。还有些后面写着很短的评价——记住了这句可以这句不行。
他翻了大概二十页。
每一页都是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夸他的，骂他的，帮他的，看热闹的。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周野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楼道里有水管的响动，隔壁有人在打水。这些声音他一样都没听见。
江砚回来的时候，看见周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本子。
江砚把包放下。
你看了。
看了。周野说。
看到哪儿了。
最后一页。
江砚走过去，把本子接过来。
他检查了一下书脊，确认没有被折坏，然后合上。
后面要写什么？周野问。
江砚看了他一眼。
还没想好。
那你留着最后一页干嘛？
江砚没回答。
他把本子塞进包里。
周野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
砚哥。
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周野说。
你写了两个字。
我爹这辈子没被人写过这两个字。周野说，他被人写过别的。、送刀的老周那个灰的
江砚没说话。
周野把手收回去，往自己床上一坐。
行吧。他说，你留着。
说完他往床上一躺，翻了个身，脸朝墙。江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江砚在被子里翻本子。
他翻到自己那一页。第一页上，那两行字还在。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四周。四十六个人。
写完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
空白。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想一个问题——这一页，最后该写给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