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下课，方立冬在教室门口喊他。
江砚，路教授找你。
路远的办公室在综合楼四层，最里面一间。
门是开着的。江砚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办公室很小，两排书架，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摞纸，一个搪瓷杯，一个烟灰缸。
路远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东西。
关门。
江砚把门关上了。
江砚坐下。
路远没有抬头。他翻完手里那一页，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前天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你在哪儿。
江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实训场。
哪一片。
木桩那边。
路远点了点头。
值班的保安昨天早上来报，说东区铁网被人钻开了，场里有脚印。他说，我调了监控。
监控里没有人。
江砚抬起头。
路远看着他。
探头照不到那一片。所以监控里没有人。他说，但场里有十四组脚印。一组是你的，十三组是白天的。你的那一组，从夜里一点四十走到四点五十。
江砚没说话。
学院规定，夜闯实训场，记过。路远说，我本来打算照这个办。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窗外的蝉在叫。
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路远说。
你抄的时候，他说，手是什么感觉。
江砚愣住了。
他准备了三种回答：认错、说明原因、请求不记过。
没有一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坐在那儿，想。
他想了很久。路远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像把别人的字，抄到自己的纸上。江砚说。
路远没有动。
什么纸。
我不知道。江砚说，就是……我手心里有一张纸。别人把字写在他自己那张上，我把他那行的字，一行一行抄过来。抄的时候能感觉到笔顺——不是看见，是感觉。
抄完那张纸就多了他的那一行。
能用一次。
用完就没了。
他说完，抬起头。
路远在看着他。老花镜没戴，眼镜片上有窗外的光。
他保持了大概十秒没说话。
然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很多，他翻了半分钟，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空白的表格。
表头印着一行字，字很小，但江砚看清了——
《职业真实性复核申请表》
路远把那张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拿着。
这是什么。
总有一天，会有人让你填这个。路远说，到那一天，你得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张纸。
江砚看着那张表。
表上一共十六栏。第一栏是申请人姓名，最后一栏是复核结论。
我现在不能填吗。
你现在填，路远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只会被撕掉。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份东西。
出去吧。
江砚站起来，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记住你刚才那句话。
那天晚上，江砚在宿舍里把那张表拿出来。
他在灯下把十六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夹进了那个破本子里——夹在最后一页的前面。
那一页还是空的。
他没写。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和那个包着烟灰的旧报纸挨在一起。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路教授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
他当时扫了一眼。他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烟头是棕色的滤嘴，滤嘴上有一圈很窄的金边。
跟口袋里那包大前门，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