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场在东区，围墙里面靠北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共立着十二根木桩。
木桩是给新生练出手用的。碗口粗，一人高，外面裹着三层麻布，麻布被历代新生打得起了毛。桩身上有一道道横向的凹痕，那是往年学生打出来的。
白天这里吵，晚上这里空。
江砚是第四天夜里来的。
不是从大门。实训场外围了一圈铁网，靠东边那一段被人掰开过一个口子，历届学生都从那儿钻，学校修过两次，修一次被掰开一次，后来就不修了。
他钻进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场上只有一盏灯，亮在角落的器材棚前面，其余的地方全靠月光。
他走到第一根木桩前面，站定。
把手伸出去了。
掌心对着木桩。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往前推，掌心贴在麻布上。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第二根，第三根。他把十二根木桩一根一根试过去，试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麻布上的毛扎在掌心里，有点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木桩没有职业。
——他抄的从来不是动作。
第十九章那晚上，他对着晾衣杆、砖墙、风试了整整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抄到。前天晚上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得不对。
现在他站在这里，摸着木桩，忽然想通了一个更简单的原因:这些东西什么都不干。
晾衣杆什么都不干。砖墙什么都不干。风什么都不干。
它们没有职业。
一个人做过什么，手上会留下痕迹。做十年，痕迹就深一点；做一辈子，痕迹就刻进去了。江砚能的就是那个东西——不是手怎么动，是那只手做过什么。
所以抄录不是复制动作。
抄录是记录一个人干过的事。
他在木桩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新的尝试。
他把掌心贴在木桩上，闭上眼睛，不再念，只是在心里想一件事:
——这十二根木桩，被多少人打过。
有没有哪个人，打得太用力，把手印留在了上面。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
他试了别的：他把手掌贴在木桩刚才被自己打过的地方。他把自己刚挥出去的一拳，在木桩上重打了一次，然后按上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自己没有职业，所以自己打的东西也抄不到。
这个结论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离开实训场的时候看了下表:四点五十二。
出铁网那段口子的时候，他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低头看，是一包烟。
不是完整的一包，是被踩扁了的空烟盒。踩得很实，扁得像一张纸。旁边一米的地方，有一小截烟灰，灰白色，很细，一寸来长。
江砚蹲下去。
他没有马上捡。
他先抬头看了一圈。
实训场这一侧没有灯。唯一的那个探头装在场地对角，镜头朝下，照的是中间那片空地。
而那级台阶，在场地的边上。
在探头最边缘的位置。再往外半步，就照不到了。
他盯着那个探头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截烟灰捡起来，放在掌心。
灰是散的，一碰就碎。他把手指合起来，让它留在指缝里。
他又把那个烟盒捡起来，翻过来。
大前门。
烟盒被水浸过的痕迹还在，纸壳上有一圈一圈发黄的水渍。开口那里撕得很整齐，是沿着虚线一道一道撕开的，撕口是一条直线。
他把烟盒揣进了口袋。
那天早上他回到宿舍，周野还在打呼。
他在阳台上站着，把口袋里那截烟灰倒在掌心里看了看。
前天早上，也是这个位置，也是一截一模一样的烟灰。
同一个宿舍楼三层。
同一个实训场台阶。
同一包烟。
他把烟灰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