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把那本备用册子摊在灯下。
册子是爷爷叫他带走的那一本。线装的，封皮是一种很旧的蓝，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泛黄，前面几十页是干净的——一格一格，什么都没有。
一格一格的，像等着填。
从上翻到下，一格都没填过。
他把册子合上，又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一格都没有。
他一页一页翻。
翻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先出来了——不是字，是味道。
是樟脑的味道，和铺子里那股味道一样。
这一本册子在铺子里放了很久。
久到纸都记住了那个地方。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页写过字，又擦掉了。
纸都磨毛了，边角起了絮。摸上去比别的页软，是被人来回蹭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他把台灯拧到斜角，让光贴着纸面走。
灯是旧灯，拧到斜角的时候接头有点接触不灵，光闪了两次才稳住。闪的那两下，纸面上有一层灰浮起来，又落下去。
灰落下去的样子，比什么都慢。
他把手按在灯座上，等它稳住。
然后他拿起一支铅笔。
侧着，在纸面上一遍一遍蹭。
不是画，是蹭。铅笔的侧锋贴着纸纹走，把压过的痕迹一点点浮出来。他蹭得很慢，手腕一点一点转角度，从左往右，从上往下。
蹭到手腕发酸。纸上浮起一层灰。
他没有停。
他换了个角度再蹭，把光再拧低一点。灰积到薄薄一层的时候，他把笔放下，把纸转过来，对着灯看。
看之前他先吹了一口，把纸面上浮着的那层灰吹开。灰很轻，吹一下就散，散在他手背上，蹭了一道。
他把灰擦掉，重新把纸对着灯。
这一次，那一页上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半秒，把灯又拧了一个角度——灰浮出来，那个印子又回来了。
纸上只剩一个轮廓。
一个字的轮廓。能看出一横、一竖、一个折。有半边是空的——擦的人只擦掉了那一半，另一半的印子还在纸里。
擦的人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只剩压痕。
他不是怕人看见字，他是怕人看出那是谁的字。
那份档案他看过一眼。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人的手放在桌上，戴着一只白手套。
手套的手背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被水泡过，糊了。
那张照片他只在卷宗里看过一次。
看的时候他数过那只手上缺了几笔。
那时候那只手上没有白痕。
现在有十二道。
他把纸对着灯，又往侧面偏了十五度。
偏到那个角度的时候，纸面上的纤维一根一根排开来，像水面上的一层浮纹。那道压痕在这么斜的光里，比正着看的时候清楚。
看清了。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轮廓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来。
那个轮廓，缺的是哪一笔、缺在哪个位置——
和九年前那份档案照片上，手背上那个糊掉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压的时候他压得很平。
像怕那一页跑掉。
躺下之后他睁着眼。屋里黑，天花板看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稳得让他睡不着。
后半夜他起来过一次，把台灯打开，又翻了一遍那一页。
翻完他把灯关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别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