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哲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体内,那缕新生的、带着淡淡龙威的气血之力如同初生的溪流,虽纤细,却异常坚韧,缓慢而执着地流淌过破损严重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一丝丝微弱的麻痒与生机。凌云衣的微光在皮肤下若有若无地闪烁,协同修复着创伤。
四百五十枚上品灵晶换来的丹药与灵材已被消耗大半,像是一瓢水泼在干裂焦灼的土地上,杯水车薪,却终究吊住了性命,稳住了一丝根基。左肩那狰狞的疤痕颜色变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触目惊心,但内里经络的灼痛依旧清晰,提醒着那场惨烈的搏杀与险死还生的侥幸。
对面榻上,李帅的状况要糟糕得多。他整条右臂依旧肿胀青黑,敷满了厚厚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逼出淤血和死气的过程痛苦不堪,他额角青筋暴跳,汗水浸透了衣襟,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控制不住的肌肉痉挛显示着他正承受的折磨。道将巅峰的修为暂时跌落的厉害,气息起伏不定。
当窗外离火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嚣与丹火的喧嚣声再次变得清晰时,万哲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疲惫如同厚重的阴云未曾散去,但一丝冰冷的锐光已艰难地穿透云层,重新亮起。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内那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依旧酸涩,却不再像散架一般。
“你…”李帅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干涩,“真要去?”
“嗯。”万哲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滋润着火辣辣的喉咙,“前十的奖励,必须拿到。”尤其是那进入那古墓的机会,或许能找到进一步压制甚至利用体内那枚凶丹的方法,或者…治疗李帅手臂的线索。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得见的希望。
李帅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劝不住,只是啐了一口,低骂道:“…小心点。别死外面。老子这手…还得找你算账。”
万哲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从剩下的药材里挑出几样品质最次、药性最温和的,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质丹炉——它竟在之前的爆炸冲击中侥幸完好无损。
推开门,离火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鼎沸的人声。阳光有些刺眼。万哲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融入街道的人流,朝着丹火坪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单薄,步伐甚至有些虚浮,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丹火坪依旧人山人海,声浪震天。当万哲的身影出现在参赛者通道入口时,原本喧嚣的场地竟然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昨日那场虚空凝丹、硬抗炸炉、血染赛台的景象太过震撼,早已传遍全场。谁都以为这个侥幸晋级、却明显身受重创的小子绝无可能再出现。更何况,他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与周围那些精神抖擞、宝光隐隐的其余九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他竟然还敢来?”
“这模样,还能炼丹?怕是连火都点不着了吧?”
“啧啧,真是要丹不要命啊…”
“怕是来自取其辱的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高台上,柳长老的目光也落到了万哲身上,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讶异,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身旁几位离火城长老也纷纷投来目光,神色各异。
北冥冰宫的冷霜寒依旧一身紫衣,清冷孤傲,只是当万哲走过时,她那冰魄般的眸子微微转动,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虚浮的脚步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碧水府的少主水云澈,则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诮与快意。他摇着一把碧玉折扇,嘴角勾起一抹阴柔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昨日侥幸未死的废物。怎么,拖着这残破身子,是嫌昨日丢人还不够,今日特地再来演示一次如何炸炉吗?”他身后的随从发出几声附和的低笑。
万哲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如同行走在无人之境。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座赛台。赛台经过修复,但依稀还能看到昨日爆炸留下的细微焦痕。
他平静地盘膝坐下,将那个灰扑扑的石炉放在面前,取出那几样品相普通的药材,一一摆好。动作缓慢,甚至带着一丝艰难,却稳定异常,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沉默与平静,反而让水云澈的嘲讽像是打在了空处,显得格外可笑。水云澈脸色微微一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眼底的怨毒之色更浓了几分。
柳长老见人到齐,不再耽搁,起身朗声道:“离火丹会,十强终选!启!”
“本轮,炼制‘紫府蕴神丹’!限时五炷香!成丹需达极品,丹成紫气东来之象!材料自备!开炉——!”
五根粗大的青色线香同时点燃!
“嗡——!”
九道璀璨夺目的灵焰几乎同时冲天而起!冷霜寒的冰魄玄焰化作展翅冰凰,水云澈的碧水蛟焰咆哮如龙,其余天骄亦是各显神通,宝光耀目,丹气冲霄,瞬间将赛场化作了灵焰与药香的海洋!
唯有万哲所在的赛台,一片“死寂”。
他点燃了最普通的凡火。赤红色的火苗在石炉底部艰难地跳跃着,如同他此刻的生命之火,微弱,却顽强。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慢,更谨慎。每一次投药,每一次控温,都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心力。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左肩下的经脉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那是强行催动微弱气血和精神力的代价。
他没有去看那些华丽炫目的灵焰,也没有去听周围的喧嚣议论。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这簇微弱的凡火和那个粗糙的石炉之中。
神识如同绷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感知着炉内每一丝药力的变化。那缕新生的、带着龙威的气血之力被他艰难调动起来,并非用于增强火焰,而是极其细微地渗透出去,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安抚、引导着炉内那些属性各异、稍有不慎就会冲突爆裂的药性,让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平稳的速度融合。
这不是炼丹,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他的控制必须精准到极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为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爆他这具残破身体内勉强维持的平衡,也可能让炉内脆弱的药力瞬间崩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四座赛台上已然药香扑鼻,丹气氤氲,显然进展顺利。
水云澈甚至抽空瞥了万哲一眼,见他炉火微弱,毫无异象,脸上讥讽之色更浓。
万哲依旧心如止水。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微微摇晃,握着一株药材的手指甚至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炉微火。
第五炷香,燃至过半。
其他赛台已陆续进入凝丹的关键时刻,异象纷呈。
万哲终于投下了最后一味辅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缕微弱的气血之力和几乎干涸的神魂之力被榨取到极限,双手虚按在石炉之上,进行着最后、也是最艰难的蕴丹。
他的石炉,依旧安静,没有华丽的异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绵长的药香,如同空谷幽兰,悄然弥漫开来,竟隐隐压过了周围那些浓烈的丹香。
高台上,柳长老的目光再次落在万哲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不再是审视,而是彻底的震惊!他以手捻须,指尖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唯有身旁几位长老能依稀听见:
“…以残破之躯,凡火石炉,竟将药力掌控到如此精微境地…引而不发,蕴而不露…此子…此子对丹道的理解…”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不远处,一座赛台上,一名丹师凝丹失败,炉内药力猛地失控,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虽然未能炸炉,却激起一股不弱的能量乱流,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这股乱流对于其他天骄而言,或许只是微风拂面,但对于此刻全凭精妙平衡维持着最后蕴丹的万哲而言,却不啻于一场风暴!
能量乱流撞来,他面前石炉的火焰猛地一阵剧烈摇曳,炉身嗡嗡作响!炉内那原本平稳融合的药力瞬间失衡,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噗噗”声,眼看就要前功尽弃,甚至反噬其身!
万哲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遍布,他想也不想,完好的右手猛地一拍自己胸口!
“噗!”一小口本命精血混合着那缕龙威气血,狂喷而出,洒在石炉之上!
嗤——!
精血遇火燃烧,化作一股奇异的、蕴含着顽强生命力的能量,瞬间稳定住摇曳的炉火,强行将那失衡的药力再次镇压、拉回正轨!
他付出的代价是,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倒下。
但,那石炉,却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一股淡淡的、却无比纯正的紫色氤氲之气,如同晨曦初露,缓缓从炉盖缝隙中升腾而起,虽无东来三百里的浩大声势,却凝而不散,透着一种内敛的灵韵。
当第五炷香终于燃尽时。
万哲面前的石炉炉盖开启。
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深邃紫色、表面有一道清晰云纹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丹药品相并非完美无瑕,甚至能看出一丝力竭后的粗糙,但其上散发出的纯正紫府蕴神之气,却达到了极品的门槛!
满场再次寂静。
一道道目光看着那三枚丹药,又看看那个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仿佛随时会昏死过去的少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
柳长老深吸一口气,洪声宣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十号位,万哲,紫府蕴神丹,三枚成丹,丹蕴紫气…极品之象!过!”
成功了。
以残躯,凡火,最次的材料,于绝境之中,再次炼成极品丹药!
万哲听到宣判,身体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栽,伏在冰冷的赛台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证明他还活着。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而那双隐藏在琉璃窗后的苍老眼睛,目睹全程,眼中精光闪烁,低语道:
“有趣…真有趣…这般韧性,这般掌控…倒是个试药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