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榻上,李帅依旧在昏睡与剧痛的折磨间辗转,断臂处散发出的腐朽气息与药膏的刺鼻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令人窒息。
四百五十枚上品灵晶换来的药材已消耗一空,前路仿佛被沉重的黑暗彻底堵死。
就在万哲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落地声,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
仿佛只是一粒微尘落在桌面上。
但万哲近乎枯竭的神识,却猛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一种极致的收敛,如同将万丈波涛强行压缩成一滴露珠,静谧之下,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深邃。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房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房间的阴影角落,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身形中等,面容普通得看过即忘,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万古不变的深潭,倒映着桌上油灯微弱跳动的光芒,深不见底。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但他就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离火城的喧嚣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万哲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高手!无法想象的高手!远超柳长老,甚至…让他隐隐联想到风清雨那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是谁?何时进来的?想做什么?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石间闪过,但极度的虚弱和对方那绝对的平静,反而让万哲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惊惧和呼喊的冲动。他只是用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万哲苍白如纸的脸、那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渗血的左肩,最后落在对面榻上李帅那条惨不忍睹的断臂上。
“伤得很重。”灰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尤其是你的朋友。臂骨尽碎,经脉坏死,邪毒侵髓。寻常丹药,最多续命,此臂…终废。”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万哲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抠进了地面缝隙的灰尘里。
灰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我有一丹,名‘血菩提’。虽不入六品之流,却于重塑血肉、接续断肢有奇效。辅以‘千年石髓’、‘地心玉液’,可洗练髓中毒素,助他断臂重生,甚至…筋骨强度更胜往昔。”
他的手掌一翻,一个样式古朴的墨玉小瓶出现在掌心。瓶塞未开,却已有有一丝极其淡薄、却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某种奇异燥热气息的药香溢出,瞬间冲淡了房间内的腐朽之气,让万哲精神都为之一振!
希望!李帅手臂复原的希望!
万哲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似乎都加速流动了几分。但他立刻强行压下这股悸动,目光更加警惕地看向灰衣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离火城这等地方。
“条件。”万哲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干涩而直接。
灰衣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似乎很满意他的直接。“帮我试一枚丹。”
试丹?
万哲心头猛地一沉。修仙界中,试丹绝非美差,尤其是由这种神秘高手拿出的丹药,其药性必然极端霸道,或是未经验证,凶险莫测,动辄便有经脉尽毁、甚至身死道消之危!
“什么丹?”万哲追问,目光死死盯住对方。
灰衣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丹名药性,此刻皆不能告之于你。你只需知道,此丹于我研究大有裨益,但药力…颇为猛烈,非常人所能承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哲左肩,“不过,观你体内,似乎有一股极淡却坚韧的异种气血之力,于重伤之下仍能维持生机不灭,倒是…或许能多撑片刻。”
万哲心中剧震!对方竟然能一眼看穿他体内那缕微弱的龙气血气?!这究竟是何等修为?!
“试丹失败,会如何?”万哲声音低沉。
“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气血逆冲,爆体而亡。”灰衣人毫不掩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所以,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赌博。用你可能的未来,赌你朋友一条完整的手臂。很公平。”
公平?
万哲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哪里是公平,分明是趁火打劫,是将他逼入绝境的勒索!但他有选择吗?看着李帅那不断恶化的断臂,感受着自己这具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残躯…
没有!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对方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细,能拿出“血菩提”这等奇丹,其身份和实力都远超想象。拒绝?或许下一秒,他和李帅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客栈里。
灰衣人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墨玉小瓶在他指尖微微转动,那丝生机与燥热交织的药香,如同诱饵,散发着致命的光芒。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万哲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帅那痛苦扭曲的睡颜,扫过他那条青黑腐烂的断臂。兄弟为自己搏杀、险些惨死沼泽的景象历历在目。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药香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犹豫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
“丹药。”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给我。”
灰衣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指尖轻轻一弹。
墨玉小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万哲掌心。入手温润,却重得如同山岳。
“此间之事,勿与他人言。”灰衣人淡淡说了一句,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内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窗外的喧嚣再次涌入。
只剩下万哲,独自握着那枚冰冷的墨玉小瓶,以及一场用性命做赌注的、未知的交易。
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先挣扎着起身,将瓶中那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天然菩提纹路的“血菩提”丹药,以及另外两个小瓶标注的“千年石髓”和“地心玉液”,仔细按照灰衣人所说的方法,小心敷于李帅的断臂处,并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了这一切,看着李帅断臂处黑气渐消,血肉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反应,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盘膝坐回原地,目光落在灰衣人消失前,不知何时放置在桌面上的另一枚丹药上。
那丹药通体浑圆,色泽混沌,如同蒙着一层灰雾,没有任何香气溢出,也感知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平凡得如同最劣质的泥丸。
但万哲知道,这看似平凡的丹药,才是真正的索命符。
他拿起那枚灰雾丹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送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并非化为津液,而是如同一枚冰冷的铁丸,沉甸甸地坠入腹中。
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万哲心生疑惑之际——
轰!!!
那枚沉寂的“铁丸”仿佛被瞬间点燃,化作亿万缕灰黑色的、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烧感的奇异能量洪流,猛地在他体内炸开!
这股能量并非单纯破坏,而是带着一种蛮横、阴冷、仿佛要同化一切的诡异特性,疯狂地冲向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针穿刺后又投入烈火灼烧,灵力瞬间被冻结、侵蚀、然后强行扭曲转化!
“呃啊——!”
万哲猛地蜷缩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鸣!全身肌肉剧烈痉挛,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道扭曲的、如同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极致的痛苦远超死亡沼泽的创伤,甚至堪比龙体丹反噬!
他的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瞬间被这恐怖的药力洪流淹没!
灰黑色的能量如同瘟疫,疯狂蔓延,吞噬着他本就微弱的力量,甚至开始触及那枚沉寂在储物戒中的龙体丹!
一场未知的、凶险无比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