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沼泽的边缘，腐臭的灰雾如同挽留的亡灵之手，缠绵地缠绕着两道踉跄而出的身影。
万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李帅那相对完好的左肩上，每一步都深陷泥泞，留下混杂着黑红血污的脚印。他的左肩伤口虽被龙体丹药力强行弥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紫红色疤痕，但内里的经脉依旧如同被烈焰燎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针扎般的剧痛。右臂无力地垂着，指尖仍在微微颤抖，那是强行镇压龙体丹反噬、神魂透支后的虚脱。
李帅的情况更为骇人。整条右臂软塌塌地耷拉着，肿胀未消，呈现一种不祥的青黑色，断裂的骨茬将皮肤顶起恐怖的弧度。他脸色灰败，每一次迈步都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用铁箍般的左臂死死架着万哲，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离火城轮廓。
两人沉默着，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残兵，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旷野上回荡。身后那片吞噬光线的沼泽，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威胁。
离火城那高大、布满斑驳痕迹的暗红色城墙，终于在视野中变得清晰。城门口往来的人流逐渐增多，但当他们看清这两道浴血蹒跚的身影时，喧嚣声如同被掐住脖子般骤然一滞。
惊愕、打量、厌恶、警惕…众种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两人身上。
“看什么看？！滚开！”李帅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瞪向那些驻足打量的人群，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凶煞之气，那股刚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竟骇得附近几个低阶修士脸色发白，忙不迭地低头让开道路。
守城的卫兵认出了他们——昨日离火丹会二十强的面孔总是引人注目，尤其是以那种惨烈方式晋级的万哲和气息彪悍的李帅。但此刻两人的模样实在太过凄惨狼狈，卫兵队长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二位这是…”
“炼丹…出了点岔子，城外…遇了妖兽。”万哲抬起苍白的面孔，声音微弱却清晰，抢在李帅那混不吝的骂声出口前答道。他刻意忽略了细节，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兵队长目光扫过李帅那明显是巨力撞击折断的手臂，又看看万哲肩头那狰狞的疤痕和浑身干涸的血污，眼中疑虑未消，这绝非普通“岔子”和“妖兽”能造成的。但他看了看万哲那双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感受到李帅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道将巅峰凶煞之气，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城吧，莫要生事。”
两人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穿过高大的城门洞，重新踏入了离火城喧嚣灼热的街道。
城市的喧哗声浪、尘土气息、还有各种灵药丹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死亡沼泽那令人作呕的死寂腐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阳光照射在布满伤痕的身体上，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
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交谈，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内最为着名、据说背后有离火城长老阁背景的“百炼阁”走去。那是离火城最大的材料收购与丹药售卖之所，也是他们处理怀中那烫手山芋的唯一选择。
百炼阁门庭若市，光华流转。当两个血人踉跄着走进来时，顿时吸引了所有顾客和伙计的目光。一个机灵的伙计脸色发白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柜台后一位身着管事服饰、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以眼神制止。
那管事快步迎上，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两人，尤其是在李帅那断臂和万哲肩头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二位道友，这是…需要帮忙？”
万哲示意李帅。李帅哼了一声，用还能动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物体。即使隔着布包，一股极其微弱、却依旧纯正磅礴的龙血气息已然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附近几个感知敏锐的修士猛地转头望来！
管事脸色微变，笑容收敛，低声道：“二位，请随我来内室详谈。”
内室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当李帅一层层揭开破布，露出那枚仅剩三分之一、依旧有碗口大小、通体暗金、表面布满玄奥纹路、虽然光泽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气血波动的龙心残骸时，那管事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触摸，却又猛地缩回，仿佛那东西烫手。
“估个价。”万哲声音平静，直接打断了他的失态。
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仔细查验起来，越看越是心惊。虽然只是残骸，能量流失严重，但其本源品质之高，远超他平生所见！这绝非普通六七阶妖兽能拥有！他眼神闪烁，脑中飞速盘算着价值以及…可能的来源。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精明，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上品灵石。”这个价格对于一件残骸已是天价，但他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此。
“五百。”万哲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需要足够的资源来疗伤和应对后续，没时间慢慢扯皮。
管事眉头紧皱，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看了一眼万哲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和李帅那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悍模样，咬了咬牙：“四百五！最多这个数！而且二位必须保证，此物的来源…不会给百炼阁带来麻烦。”
“可以。”万哲干脆利落地点头。
交易很快完成。四百五十枚流光溢彩、蕴含着精纯能量的上品灵石被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交到万哲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却远不及失去龙心和经历生死带来的沉重。
两人拿着灵晶，立刻在百炼阁购买了大量疗伤丹药和固本培元的药材，又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带有基础防护阵法的上房。
紧闭房门，启动阵法。
李帅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瘫坐在榻上，脸色金纸一般。万哲也几乎虚脱，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巨大的疲惫和伤痛淹没。
良久，李帅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值吗？”
万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储物戒。神识沉入，那暗金龙纹玉盒静静悬浮，沉寂无声，仿佛之前的疯狂反噬从未发生过。但他知道，那枚六品龙体丹如同蛰伏的太古凶兽，只是暂时沉睡。而他们拼死带回的龙心，只剩下一堆灵晶。
他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带着淡淡龙威的气血之力，以及被强行拓宽、依旧灼痛却隐隐透着新生的经脉。
“…不知道。”万哲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但活着，就有路。”
他闭上眼，开始艰难地运转那丝新生的气血，引导着刚刚服下的疗伤丹药化开药力，滋养千疮百孔的身体。
李帅看着他那副沉静却执拗的模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也不再说话，抓起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开始运功逼出右臂淤积的毒血和死气，过程痛苦得让他浑身肌肉抽搐，冷汗淋漓。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药力化开的微弱光华在两人身上流转，修复着残破的躯壳，也暂时隔绝了窗外离火城的喧嚣。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踏入百炼阁，取出那龙心残骸的瞬间。
阁楼高处，一扇单向琉璃窗后，一双苍老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抚摸着指间一枚赤红的火焰纹戒指，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深意：
“死亡沼泽的龙心残骸…还有点…有趣的味道。两个小家伙，倒是命大。看来这次丹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暗流，已在离火城深处，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