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旷,唯有九级玉阶之上那玄衣身影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缓缓落在万哲身上。空气似乎都因这注视而变得粘稠了几分。
贺无双终于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与他身上那看似平凡的气质相符,却奇异地在大殿中清晰回荡,直入人心:
“你,就是万哲吧。”
没有询问,只是平淡的陈述。
万哲心中微凛,对方果然早已知晓自己。他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正是晚辈万哲,见过国主。”
“嗯。”贺无双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万哲身后的李帅、王尘空等人,并未多做停留,仿佛这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他随意地抬了抬手:“来人,赐座。”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无形的力量。殿外立刻走进数名身着素雅宫装的侍女,她们行动无声,低眉顺目,很快搬来了几张样式古朴的檀木座椅,放在万哲等人身后。
“都坐吧。”贺无双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招待寻常客人。
贺祥洲与贺星沉依言坐下,姿态恭谨。万哲略一迟疑,也坦然落座,李帅、王尘空、霖轩也随之坐下。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国主,过度谦卑反而显得心虚,坦然处之或许更合适。
待众人坐下,贺无双的目光重新回到万哲脸上,缓缓道:“我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祥洲、星沉的传讯,北城炼丹的异象,甚至……东门口的些许风波,我都已知晓。”
他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却让贺祥洲和贺星沉心头微微一紧。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贺无双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万哲:“不过,有一点,似乎没人说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好像……从未说过,需要你为我炼制破境丹吧?”
此言一出,贺祥洲和贺星沉脸色骤变!他们确实没有收到父皇明确的旨意要求炼制破境丹,当初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他们自己想要为父皇、为东华争取这份机缘的意愿。如今被贺无双直接点破,无异于将万哲置于一个有些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你凭什么揣测圣意?凭什么认定国主需要你的丹药?
李帅眉头一挑,王尘空眼神微凝,霖轩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然而,身处压力核心的万哲,面色却依旧平静,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慌乱。他迎着贺无双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稳定:
“国主所言极是,晚辈确实未曾接到明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所以,今日晚辈并非以献丹者的身份前来,而是……以交易者的身份,想与国主做一笔交易。”
“交易?”贺无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身体向后靠回宝座,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哦?有意思。说说看,你想用那四品六纹的破境丹,换什么?”
万哲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早已思量好的条件和盘托出:
“第一,我们希望用这两颗破境丹,换取我们几人,代表东华国参加‘十大王朝天才大比’的资格和名额!”
他此言一出,贺祥洲和贺星沉都暗自点头。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过的。破境丹虽好,但对万哲、李帅、王尘空这种志在更高境界的天才而言,并非必需,至少不是现在必需。而十大王朝大比,则是名扬黄临十岛、获取更高级别资源与认可的重要舞台,更是通往更广阔世界(比如海城)的重要跳板。用暂时用不上的顶级丹药,换取至关重要的入场券和国主的支持,这笔交易很划算。
贺无双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他看了万哲一眼,又扫过李帅和王尘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数息之后,他淡淡开口:
“可以。东华国参加十大王朝大比的名额,本就由朕钦定。你们几人,算上祥洲、星沉,朕准了。”
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让万哲心中更加警惕,这位国主的心思,果然难以揣度。
“第二个条件呢?”贺无双问道。
万哲继续道:“第二个条件,我们希望获得进入‘生死竞技场’的许可或名额。”
“生死竞技场?”贺无双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更深的幽光,“你们想去那个地方?”
“是。”万哲肯定地回答,“我们需要真正的生死历练来磨砺自身。”
贺无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生死竞技场,并不在东华皇室直接管辖之内,也并无固定的‘名额’限制。那是一个只要你敢签下生死状,交得起‘入场费’,就能进去的地方。朕可以保证你们在东华城内不会因进入竞技场而受到官方阻挠,但里面的生死,朕无法担保。所以,这个条件,不算在交易之内。”
他看向万哲,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个要求,朕可以应允,不算你一个条件。你……可以再想一个别的要求,或者,先留着。”
万哲心中念头飞转。贺无双这番话,看似大方,实则将生死竞技场的风险完全撇清,同时也显得他对此事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他没有纠结,果断点头:“好,那第二个条件,晚辈暂且保留。”
贺无双微微颔首,似乎对万哲的果断颇为满意。但他随即话锋又是一转:
“你的条件说完了。现在,朕也有一个要求。”
万哲心道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与帝王做交易。他肃然道:“国主请讲。”
贺无双的身体再次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了万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要你,在十大王朝天才大比中——夺得第一。”
不是争取好名次,不是进入前十,而是——第一!
这个要求,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十大王朝天才云集,以往东华国能进入前二十都已算佳绩,夺取第一?这简直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贺祥洲和贺星沉都忍不住看向万哲,眼中充满担忧。李帅和王尘空也皱起了眉头。
然而,万哲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几乎没有犹豫,迎着贺无双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夺得大比第一是一件理所当然、唾手可得的事情。
这下,连贺无双那始终平淡无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那是讶异,是好奇,还有一丝玩味。
“哦?”贺无双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答应得如此爽快?你……很自信?”
万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信念:“并非盲目自信。走出东华洲岛,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与更强的对手交锋,本就是我辈修士的必经之路。十大王朝大比,不过是这条路上的第一块试金石。我与我的朋友们,都有信心去争,去闯,去夺取最好的名次。第一,不过是其中一个目标而已。”
他的话语中,没有狂傲,却有一种源于对自身道路的坚定与对伙伴实力的信任。
“好一个必经之路!”贺无双忽然低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快收敛,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不过,万小友,有件事朕需要提醒你。此次十大王朝大比,与以往……可能有些不同。”
“不同?”贺祥洲忍不住出声问道,“父皇,以往大比不都是十大王朝各自选派天才参加吗?”
贺星沉也露出疑惑之色。
贺无双目光投向大殿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而未知的所在,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此番大比,地点选在了‘天渊海墟’边缘。据朕收到的消息……届时,可能不止十大王朝的天才会到场。一些来自‘无尽海域’其他区域的势力,甚至某些神秘的存在,或许也会派遣人手,参与或‘观摩’。”
无尽海域的势力?!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贺祥洲、贺星沉等人心中炸响!黄临十岛在无尽海域中已属偏僻,十大王朝彼此竞争已足够激烈,如今竟然还有更强大、更神秘的外域势力可能介入?那这大比的难度和变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万哲也是心头一震,但随即眼中战意更盛。更强的对手,更广阔的舞台,这正是他渴求的!
贺无双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年轻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万哲脸上,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到畏惧或退缩,但他看到的,只有越来越亮的火焰。
忽然,万哲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与贺无双交汇,这次,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问题:
“国主,晚辈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国主您……为何要如此刻意地压制自身修为?以您半步道武的境界,即便再怎么收敛,恐怕也……”
万哲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轰——!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贺祥洲和贺星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半步道武?!父皇不是一直被认为是半步道主,甚至因早年旧伤修为难进吗?怎么会是……半步道武?!这中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李帅、王尘空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宝座上的玄衣男子。霖轩更是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然而,被当众点破隐秘的贺无双,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震怒或阴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慵懒和平淡之色缓缓褪去,那双原本略显黯淡的眼眸,仿佛拭去了尘埃的明珠,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深邃,如同蕴含着一片星空宇宙!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不再平淡,不再倦怠,而是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新奇,一种棋逢对手般的玩味,还有一种深藏于眼底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仔细地打量着万哲,目光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良久,一声带着磁性、不再掩饰任何情绪的轻笑,在大殿中响起:
“呵……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万哲……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这句话,如同定音之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贺祥洲和贺星沉彻底石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半步道武”和“父皇在伪装”这两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而万哲,在贺无双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又充满探究与兴味的目光注视下,表面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之所以能看出,固然有自身灵魂力强大、感知敏锐的缘故,但更关键的,是识海中云老在他进入大殿后不久,就带着一丝凝重与讶异地提点了一句:“小子,小心点。宝座上那个,可不是什么半步道主……他至少是半步道武,而且,他在极力压制和掩饰自己的真实修为与状态,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躲避什么。”
如今被贺无双亲口承认,并且用这种“有趣”的眼光看待,万哲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东华国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太多。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倦怠的国主,其真实面目与目的,恐怕更是迷雾重重。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贺无双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和万哲平静回望的眼神,在空中无声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