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东华城东门口狼藉一片，惊恐未定的人群远远围观，无人敢靠近。贺祥洲收起风行舟，转身面对万哲等人，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诸位兄弟，实在抱歉。”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刚回东华，就让大家看到如此不堪之事，还牵连你们动手……是我这做主人的失职，扫了大家的兴。”
李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惯有的玩世不恭：“嗨，说这个干嘛？这事儿能怪你吗？分明是那个什么狗屁国师搞出来的幺蛾子！高额收费不说，还敢藐视皇族子弟，我看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再说了，那肥猪将军是自己求死的，我这叫助人为乐。”
王尘空沉默地点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霖轩更是不发一言，站在万哲身后，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他分内之事。
贺星沉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看了看城门内那巍峨连绵的宫殿群落轮廓，开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城门守卫被杀，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们必须立刻进宫，面见父皇，说明原委，呈上破境丹。在父皇那里备了案，国师那边即便想借题发挥，也需掂量几分。”
众人点头，当下不再耽搁，由贺祥洲和贺星沉引路，朝着东华城中心，那片象征着东华国最高权力的宫殿群走去。
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罡石铺就，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既有仙家建筑的缥缈出尘，又不乏人间帝王的奢华威严。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贩夫走卒、修士武者、达官显贵混杂其中，喧嚣鼎沸，其繁华程度远非北城可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显然东华城地下有着强大的灵脉支撑。
行走间，万哲眉头微蹙，对身旁的贺祥洲低声道：“祥洲兄，星沉兄，有件事我觉得有些蹊跷。”
“哦？万哲你说。”贺星沉看了过来。
“裘老曾特意叮嘱我，要小心国师‘幽玄’，此人神秘莫测。”万哲缓缓道，“城门收费之事，若真是国师下令，且是针对你们这些皇子，如此明目张胆地敛财并折辱皇室威严……你们的父皇，贺无双国主，难道会不知道？还是说……他默许了？”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贺祥洲和贺星沉闻言，脸色都微微一变。
贺祥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觉得父皇默许的可能性不大。城门高额收费，看似敛财，实则弊远大于利。东华城常住人口超过七千万，每日进出城的修士、商旅更是不计其数。此举看似能刮一层油水，但长久下来，必然怨声载道，损害东华国信誉，更会阻碍商贸流通，动摇国本。父皇虽然……有时让人看不透，但绝非短视昏聩之人。”
贺星沉补充道：“九弟所言有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有人假借国师之名，行中饱私囊、排除异己之实。国师幽玄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具体俗务。或许是国师麾下某些人，或者……是其他势力利用了国师的名头，故意设下此局。既能敛财，又能打击我们这些‘不受宠’或‘有威胁’的皇子，一石二鸟。”
万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皇家内部的倾轧，果然无处不在，刚进城就遇上了。
李帅插嘴道：“管他呢！反正人都杀了，费也肯定没交。既然来了，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顺其自然呗！大不了再杀几个不开眼的。”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
王尘空难得开口，言简意赅：“剑在手中。”
贺祥洲闻言，心中豪气顿生，哈哈一笑：“李兄、王兄说的是！走吧，先去见父皇！”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皇城核心，防卫越发森严。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精锐甲士巡逻，暗处更是不知有多少道强横的神识扫过。不过有贺祥洲和贺星沉两位皇子在前开路，又有皇室令牌在手，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宫门，踏上通往中央“无双殿”的汉白玉长阶时，异变再生。
长阶两侧，早已等候着几拨人马。他们并非宫中侍卫，衣着各异，但都气度不凡，身后跟着气息不弱的随从。看到贺祥洲一行人走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纷纷迎了上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九弟、十弟，你们可算回来了！”一名身着华贵紫袍、面容与贺祥洲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阴柔的青年率先开口，他是三皇子贺元庆，其母族势力不小。他目光扫过万哲等人，尤其在万哲身上停留了一瞬，笑道：“听说你们在北城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还炼制了那了不得的破境丹？真是可喜可贺！为兄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不如先随为兄去坐坐，也让为兄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神丹？” 他话语热情，眼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三哥客气了。”贺星沉不卑不亢地挡在前面，“我等刚刚回城，需即刻面见父皇复命并献上丹药，片刻不敢耽搁。三哥的美意，心领了。”
另一名身材高大、气息霸道的五皇子贺鑫源也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老九、老十，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急着去见父皇？父皇日理万机，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们带的这些朋友……还有那丹药，不如先到为兄的演武场坐坐，也让为兄的兄弟们开开眼？” 他身后几名武将打扮的随从同时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息锁定万哲等人。
其他几位皇子派来的代表也纷纷开口，有的软语相邀，有的隐含威胁，目的无非都是想先将丹药弄到手，或者至少探探虚实。
贺祥洲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贺星沉却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贺星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所谓的“兄长”及其代表，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如寒潭。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兄长，以及各位兄长派来的朋友们。”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皇子贺元庆和五皇子贺鑫源脸上特意停留了一瞬。
“丹药，是献给父皇的。人，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兄弟。”
“谁若想打丹药的主意，或者为难我们的朋友……”贺星沉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不妨先想想，若此事被父皇知晓，父皇会如何看待诸位兄长‘友爱兄弟’、‘体恤臣下’的举动？诸位兄长……觉得会怎么样呢？”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三皇子贺元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五皇子贺鑫源眼神闪烁，气势也为之一滞。其他皇子代表更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贺无双！这个名字，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哪怕他深居简出，哪怕他看似温和，其积威之深，依旧足以让这些心怀鬼胎的皇子们感到发自灵魂的敬畏！在皇宫大内，公然抢夺献给国主的贡品？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贺星沉不再看他们，对万哲等人微微颔首：“我们走。”
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三皇子等人脸色难看地让开道路，目送着贺祥洲、贺星沉带着万哲一行，踏着汉白玉长阶，一步步走向那巍峨庄严、象征着东华国至高权力的“无双殿”。
殿高九丈九，通体以某种温润的白玉与金色金属构筑，在阳光下流转着神圣而威严的光泽。殿门大开，里面光线略显幽深，一股古老、沉重、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权柄的气息，扑面而来。
万哲随着贺祥洲二人，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大殿。
大殿内部空间极为广阔，一根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光辉。两侧空旷，并无寻常朝会时的文武百官，唯有最深处，那高高的九级玉阶之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刻着日月山河与神龙图案的暗金色宝座。
宝座之上，一人身着简朴的玄色常服，正单手支颐，似乎在小憩，又似在沉思。
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与贺祥洲、贺星沉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平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与温和，毫无想象中帝王的霸烈之气。气息内敛至极，若非坐在这至高宝座之上，几乎会让人误认为是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或寻常中年修士。
但当他似乎感应到有人进来，缓缓抬起眼帘，朝下方望来时——
万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平和，甚至有些黯淡，仿佛蒙着一层尘埃。但仔细看去，那眼底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流转，又似有亘古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智慧。平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温和之中，有种洞悉一切、漠视一切的淡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威压，却仿佛是整个大殿，乃至整座东华城的中心。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气息，似乎都在向他微微弯曲、朝拜。
贺祥洲与贺星沉早已收敛了所有情绪，上前数步，恭谨无比地躬身行礼：
“儿臣贺祥洲（贺星沉），拜见父皇！”
万哲、李帅、王尘空、霖轩也跟随行礼。
宝座之上，东华国主，贺无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最终在万哲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大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这就是……贺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