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风带着一种轻微的干燥气息，吹过残墙断壁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一根被放置在空屋中的旧笛，在气流穿过时偶然而短暂地发出声音。万哲沿着那面残墙走了约莫一炷香，在没有引来任何注视的情况下，将那几名戴镣铐的人的活动范围、频率和与远处塔楼守卫之间的距离差记在了心里。
在他退回到一处半塌的墙垛后方时，李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了一眼万哲的动作，“确认了路线？”万哲点头，“绕到废墟西北角，那边有一段城墙塌得比较彻底，可以绕过守卫的视线范围。不过那边地形不太平整，需要多花一些时间才能确定一段安全的路径。”
李帅没有追问，起身跟在他身后。四人沿着废墟边缘向北移动。他们穿过几道坍塌的门洞，绕过一处倒塌的塔楼，沿着一条被碎石和瓦砾半掩的巷道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那处塌陷的缺口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城墙在这里彻底断裂，缺口边缘的夯土层已经风化得如同被水流冲刷过的旧河床，踩上去比城墙的其他部位高出整整一截。万哲在那道缺口的边缘停下脚步，目光落向缺口之外——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铺着与城池内相同的石板，但分布得更加稀疏，如同一张被掀掉了一半的旧棋盘。
一名戴着镣铐的人正站在那片区域边缘。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下颌处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痕已经结痂脱落。他也看到了万哲，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条镣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声开口，“你是从外面来的？”他的嗓音带着干涩的质感，混杂着尘埃与旧物的气息。
万哲没有否认，“是。”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装束与这片废墟的格格不入。“这里是青灵城。”他说，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件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旧事，词句之间的停顿比日常对话更长，“青灵城曾是东海商路的一处中转站。至于现在——这里只是一座矿场。”
“矿场？”万哲的目光在那人的镣铐上停了一瞬。那人没有掩饰，只是抬了抬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他们让我们挖一种黑色的矿石。
那种矿石质地很重，表面有细密的纹理，打磨后能制成束缚灵力的镣铐或器物。我们称它为黑镣石，因为那些戴着它的人，很难再摆脱镣铐的重压，即便它被解开，那种被束缚过的痕迹也会一直残留在骨骼和经脉里。”
“他们是巫妖王朝的人。”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巫妖王朝的修士每隔一段时间会来收走一批矿石，顺便检查镣铐是否完好。我们试过几次逃跑，但无一例外地没能成功撤离。”
万哲的目光沿着那片灰白色的穹顶扫了一圈。这里与世隔绝得太久，而那些人仍然留在原地，每一次试图离开都会触及某些无形的边界。那片边界比城墙更古老，如同多年前埋入地基的旧柱，一直没有被动过，却始终限制着人们活动的范围。
“你们有办法离开吗？”李帅问。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如果我们可以把镣铐撬开，就能穿过废墟西部的地道离开。”他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搬运任务，否则负责督管的人会察觉异常，并通过巫妖王朝特有的传讯手法向外围的巡查者示警。”
万哲的目光落在那些镣铐上，又落回到那人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需要多久？”那人抬起头，“如果我们能同时撬开镣铐上的锁扣，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分散进入地道。但如果镣铐提前被人察觉异样，恐怕连疏散的时间都来不及。”
万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穹顶和城墙之间的空隙，如同在确认一座旧房子的支柱是否还能支撑屋顶的重量，然后在心中默默计算着需要的材料与施工方式，将工期的每个节点都过了一遍，直到最后一道工序落地，才将那份完整的计划压在了心底。
“那就按照这个方案来——我负责处理那些守卫和巫妖王朝的在场者。”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准备撬锁。”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一处断墙根下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片，已经磨损得边缘发白，如同被长期使用后只剩下骨架的旧工具。他走到最近的一名同伴身边，弯下腰将铁片尖端塞入镣铐锁扣的缝隙中，手腕轻轻转动，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嗒声，镣铐的锁扣松动了一下，裂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他没有完全撬开，只是将松动的锁扣重新推回原位，确保在正式行动前能迅速解锁。
万哲沿着废墟边缘，朝着那几名正在远处巡逻的巫妖王朝修士的方位移动。他选择了西北方那座半塌塔楼的方向——那里有一名守卫，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大片区域，视野开阔，与他估算的进攻角度恰好对应。他沿着围墙根部穿行，走过两段塌落的墙体和一处堆积着碎瓦的坑洼，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停下脚步，确认了塔楼上那人的位置。
那人正背对着他，面朝废墟外侧的方向。
万哲借着一段残墙的掩护，无声地贴近了塔楼的底部。他侧身避开碎石堆和坑洼，沿着塔楼外壁边缘绕到背阴一侧，登上几级已经松动的石阶，在一处半掩的缺口旁停下脚步。缺口不大，却足以让他看到守卫后背的大部分区域。他调整了一下站位，确认对方没有察觉到异常，将龙渊剑的剑柄握在手中。
那名守卫依旧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柄长矛，矛尖微微垂下，仿佛只是站在那里注视远处的动静。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万哲压缩到适合出手的范围内，他将剑柄从腰间抽出，剑身在离开鞘口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摩擦声，如同从一张没有装订的纸页间抽出，纸与纸之间没有粘连，它们只是安静地叠放在一起。剑尖在触及守卫后颈之前，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力道刚好足够让剑尖在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如同接触到一层被风干太久的旧漆，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分离声。
那守卫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倒，手中的长矛从指间滑落，沿着塔楼的边缘滚落，被万哲伸手接住，轻轻放在石阶上。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的同伴也在大约同一时刻被李帅和霖轩以类似的方式分别处理，如同将几枚被风吹离桌面的纸片重新收拢，逐一压平后放回原处。
废墟中的镣铐声开始加快。那些铁片在锁扣之间移动，带着细碎而整齐的声响，如同一排被同时拨动的琴弦，虽然力度不同，却在同一段时间内依次被松开。当最后一声咔嗒落定时，一道来自废墟侧方的身影迅速调整了方向，朝缺口处移动。数十人的队伍以松散的队形穿过塌陷的城墙缺口，落入废墟西侧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穿过堆积的碎石堆和几道塌陷的墙体，转入一处被乱石掩埋的洞穴入口。灰白色的穹顶光线下，那些镣铐的断裂残片被留在石缝中。
废墟北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道身影从半塌的建筑间走出，衣袍边缘绣着某种暗色的纹路，在穹顶光线下如同干涸的河流边缘残留的旧痕，难以在第一时间判断其质地。
万哲收回目光，没有看向那片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剑已经握在手中，剑身在他的掌心微微调整了一下倾斜角度，让锋刃与地平线之间形成一道与风速相抵消的切线，刚好让那道声音在抵达他位置之前被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