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层被缓慢拉开的旧布，沿着废墟的轮廓逐渐铺展开来。穹顶上的灰白色光芒在入夜后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减弱成一种如同旧银器表面氧化后的暗淡光泽，勉强勾勒出城墙和残墙的轮廓。那些半塌的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更加粗犷的剪影，如同被刻入石板后又被风蚀多年的旧刻痕，只有最深的线条还保留着原本的形状。
万哲靠在一处半塌的墙垛后方，目光落向废墟北部那片巫妖王朝营地的方向。白天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营地中的活动便逐渐增多。几顶颜色暗沉的帐篷被搭建起来，在废墟间形成一片如同羊群一般扎堆的临时群落，入口处燃着几簇暗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地面照出一圈不太均匀的亮区。
李帅蹲在他侧后方，低声道，“营地不大，大约三十人左右。他们特意在靠外的一侧多添了一顶帐篷，可能是为了提前感知外部动静，有备无患。另外，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传讯手段。”万哲的目光沿着帐篷边缘的明暗交界线扫过，“他们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不清楚我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清楚我们会不会回来。”
夜色越来越深。穹顶上的灰白色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出光的存在，只有帐篷边缘的暗红色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天色，“再等一阵。等到他们开始放松警惕。”
李帅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搭在剑柄上，等着那段夜色继续加深。
营地中，那几簇暗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跳动了一下。靠近营地入口处的那顶帐篷前，两名值守的修士交换了几句简短的话，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人则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便重新坐回了火堆旁。
万哲在暗处缓慢起身，动作平稳，如同一根被抽出的旧楔子。
他沿着墙根向北移动，越过一道倒塌的矮墙，绕过一处堆满碎瓦的凹陷，在距离营地入口约十几步处停下脚步。
他取出白天从废墟中找到的一根铁钉，那根铁钉比寻常的要粗一些，表面没有锈迹，像是被放置的时间还不够长。
他将铁钉在指尖转了一下，确认它的重量和平衡感，然后屈起指节，将那枚铁钉如同沿着干涸河床滚落的石子般沿着地面向前送出，在抵达营地外围第一根木桩时，木桩底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借着夜风传向火堆的方向。
正如他所预料，那两名值守的修士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万哲没有等他们确认完那道声响的来源，他跨过那道矮墙，在火光恰好被风吹偏了一瞬的间隙中，无声地贴近了营地的外围。
那两名值守的修士还没有完全转回头时，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那名修士的身侧。龙渊剑的剑身在脱离鞘口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他侧着剑身，以剑脊而非剑锋快速撞在那人的后颈处。
力道被控制得刚好能够阻断意识流动，却不至于留下持久的损伤。那人身体微微前倾，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与此同时，李帅从另一侧无声贴近，以同样的手法处理了另一名值守的修士。
万哲借着火光与帐篷之间的阴影，绕过第一顶帐篷。营地中大多数帐篷内都没有点灯，只有一顶较大的帐篷还透着微弱的光芒，里面偶尔传来说话声，声音被帐篷布吸收后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去确认那顶帐篷中的人是谁，继续沿着营地的边缘移动，如同绕过一个可能会被听到声响的区域。
他穿过一排帐篷之间的空隙，在营地中心附近遇到了一名正在夜间巡视的修士。那人的位置在一顶帐篷的侧后方，恰好挡在万哲预定的行进路线上。他侧身避开正面，在对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有人的那一刻，以剑柄底部精准地撞击在那人的肩颈连接处。那人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万哲扶住，靠在一旁的帐篷柱上。
李帅和霖轩在另一侧同时推进。灵儿的短剑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被拉直的银线，精准地切入一顶帐篷的侧帘缝隙，在帐篷内的人还未完全醒来的时刻，短剑的剑脊已经精准地压住了那人的发声器官，没有致命伤，只是让他无法发出完整的呼喊。帐篷内另一人正背对着帘口，尚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万哲在营地的中部停下脚步。一顶比其他帐篷略微小一些的帐篷，位于两顶大帐篷之间，位置不算起眼，但它的帘口系着一道细绳，上面挂着一枚极小的骨片。白天观察时，他没有在其他帐篷上看到过这种标记。他侧身贴着帐篷边缘走了一小段，在一处支撑帐篷的短柱旁停下脚步，确认附近没有其他醒着的人，然后以剑尖轻轻挑开帘口的一侧边缘。
缝隙不大，刚好够他看到帐篷内部的一部分。帐篷内靠里侧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人盘腿坐着，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书籍，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年纪不算大，面容还带着少年未褪尽的轮廓。
万哲没有进入帐篷。他放下帘口，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他回到营地边缘与李帅等人会合时，远处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穹顶的边缘正逐渐从暗蓝色过渡到一种更浅的色调。黎明将至，他们必须赶在天亮前撤离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