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底部的光芒比地面更加集中，如同一根被压缩的蜡烛在洞穴深处同时点燃了数十根灯芯，将那些斑驳的石柱与散落的残片映照出深浅不一的轮廓。万哲沿着石柱之间的空隙继续向前移动，步伐不快也不慢，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停下或者转向的节奏。
李帅跟在他右后方几步的位置，“九叶花到手了？”万哲点了点头，“一株。”李帅没有追问，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各自搜寻的修士们，“这里的人比上面还多。”万哲没有回答，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光线在穿过几根石柱后变得更加明亮，前方出现了一片略高的平台。平台上生长着几株形态各异的植物，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光点，有的正在缓慢开花，有的已经结出了淡色的果实。几名修士正围在平台边缘互相试探着，谁都没有先伸手去碰那些植物。
万哲的目光在那些植物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急着上前。他注意到平台中央那株植物的叶片形状与九叶花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深，边缘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纹。他刚要迈步，一道剑光从侧翼袭来，剑锋精准地指向他刚收好的玉盒方位，试图在半空中将它带离。万哲侧身避开，反手一剑，龙渊剑的剑脊精准地撞在那道剑光的中段，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清鸣。剑光的主人被震退了一步，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掩饰的急迫神色。他看了一眼万哲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麻的虎口，没有继续进攻，也没有立刻离开。
“你拿了什么？”他问。
万哲没有回答。那人等了一息，见万哲没有接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朝这边靠近的目光，最终收剑转身，快步消失在石柱之间。他走得很快，如同身后有什么正在追赶他一样，脚步在石砖地面上带起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迅速融入了黑暗中。
万哲没有追，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那株植物上。就在这时，他前方的石柱阴影中，一道身影正从斜向朝他逼近，步伐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如一柄正在被缓慢拔出的剑，鞘口处已经露出一段锋芒。那人的修为在半步道武，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修士相似，但气息更加沉稳，像一根被反复淬炼过的铁棍，质地坚硬而沉重，每一次移动都带着稳固的压迫感。他的面容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厉，让人想起正在缓慢打磨刀刃的人——手中没有武器，只是步伐的节奏和站位的变化本身就像一柄正在进行调整的刀。
“我弟弟刚才的那一剑——”他开口，“是你逼退他的？”
万哲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他来抢东西，我只是挡了一下。”那人的目光在万哲的玉盒上停留了片刻，“我弟弟刚才确实有些鲁莽，他还没学会怎么看人。”他没有动手，他弟弟也没有再次上前。他的目光在万哲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等待确认什么，片刻后微微侧过头，“不过那株植物不是我弟弟的目标。”万哲没有接话。
那人的目光在万哲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多了那么一瞬，“你要找的东西在更里面。”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往平台后方的通道，“不过，那边的竞争也更激烈一些。”他没有说“你可以走”，也没有再说别的。
万哲没有多言，从他侧身留出的空隙中走了过去。那段对话如同一道被记在门框内侧的划痕，暂时没有被其他事物覆盖，也没有主动向任何人展示，只是留在那里，等待着有朝一日被重新触及的机会。他注意到那人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方才取走九叶花的方向，又很快移开，如同确认一件已经被处理完的日常事务。
穿过石柱后方那道狭窄的岩缝，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这里的晶石密度更高，光线也更加明亮，能直接看到天花板上垂落的细小钟乳石。地面上长着更多形态各异的植物，有的泛着银光，有的在缓慢卷曲叶片，有的已经结出了色泽暗淡的果实。
李帅在穿过岩缝后脚步更快了一些，青锋剑没有出鞘，“那边有好几株没见过的品种，年份应该也不短。”霖轩的目光落在一片泛着浅金色光芒的菌类上，“那些菌菇的色泽和纹理，像是百年以上的药用菌。宗门遗址那边未必能有这种品相。”
万哲没有急着动手，先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那些植物附近没有隐藏的陷阱或埋伏后，才走向最近的那株银光植物。他小心地拨开叶片边缘的砂土，用刀尖轻轻撬开根部的土层，将整株植物完整地取了出来。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破风声从侧上方响起，紧接着一股被全力催动的真气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直直朝他袭去——范围很广，不留余地，像是要将他连同周围那片区域一起轰开。
万哲侧身避过那道冲击波的主体，同时借着侧身时的余势旋了半圈，龙渊剑从腰间位置斜斜向上撩起。剑锋划过一道低弧线，没有完全躲开那道冲击的余波，剑气与真气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如同两支铁棍同时敲击在同一块旧砧板上。那道剑光来自他身后斜上方的一根石柱，他看清了出手者的面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太在意的笑意，目光中不加掩饰地扫向他腰间的储物袋，如同一名尚未决定是否要弯腰拾取散落物体的过路人，只是先停下来看了一眼，再用目光确认那件东西值不值得弯腰。
万哲没有等对方落地。踏云步骤然收紧，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短暂地脱离了地面的支撑，将龙渊剑的剑尖精准地递向对方尚未完全收回的右侧。那人显然没有料到万哲会以这种方式反击，仓促间偏转身体，试图用左臂格挡，但剑锋依旧擦过他的小臂外侧，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他在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直身体，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中多了一些正在迅速调整的审慎，如同一名过路人在看到拦路者比预想中硬几分后，重新估算了自己携带的干粮和水囊能支撑多久。
他的目光在万哲手中的龙渊剑上停了一瞬，“半步道武，根基倒是不错。”他的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没有退让的迹象，像是在短暂地调整自己对这件事的定位后，又重新将目光固定在了同一个方向。他重新站直身体，将方才受伤的那只手臂轻轻垂在身侧，像在计算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在棋盘上的潜在路径，目光在万哲与周围几处可能与宝物相关的方位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轮，然后重新落回万哲身上，如同一名途经断桥的旅人，在确认桥面已经彻底断裂后，正在寻找下游是否有更适合涉水的渡口。
“你刚才拿了那株银光草。”他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是我盯了有一阵的东西，只是在等它再长成熟一些。”他顿了顿，“现在你把它取走了，我总不能白来这一趟。”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进一步靠近，也没有后退，如同一扇被虚掩的门，不主动打开，却也不拒绝被推开——只是等待着对方先一步触碰那道门缝。
万哲没有交出那株植物的打算。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如同一名试图推开门的人，在门内的一片安静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门板内侧的锁扣，却没有找到发力的位置。周围的气氛因为这句“不服来战”而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如同一口井的水面在投石入水后重新归于平静前的那一息。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各自搜寻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目光朝这边投来，如同一片正在重新调整航向的河面，在船桨停止划动后短暂地朝着某个共同的方向倾斜了一线。
站在高处的那人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在万哲的剑柄上多停了一息，随即转身，朝着更深处那片光线更暗的区域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如同一个已经完成这段交易的人。那些正在注视着这边的目光也陆续收了回去，如同一阵在开阔地面被风卷起又松开后重新沉降的沙尘，附着在石柱与石阶的缝隙中，渐渐被其他更大的洞静覆盖。
李帅走到了万哲身边，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你的风头可出大了。”万哲将龙渊剑收回鞘中，沿着石阶的方向继续向下走去。